如月在沈府住了七日,才頭一回被“請”去正堂。
請她的是太夫人,沈父的娘。府裡的管事來傳話時,話說得極客氣:“老太太說了,大小姐落水回來,還沒正經見過家裡人。今日家宴,請大小姐務必賞光。”
如月應下了。
晴嵐替她換了衣裳,一邊繫帶子,一邊小聲嘀咕:“小姐,您留意兩位姨娘。”
“怎麼?”
“林姨娘在府裡管著中饋十幾年,面上最和氣。柳姨娘……嘴毒,人倒不壞。”晴嵐壓低聲音,“還有二小姐,厭冬姑娘,是庶出的,比您小兩歲。”
如月“嗯”了一聲。
她心裡其實有點發緊,在這個世界上一個人都不認得。今日要見的,是一屋子跟她有親緣、卻沒有半點交情的人。她連誰是真心、誰是假意,都分不清。
正堂裡,人已經坐齊了。
上首坐著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太太,一身暗紫的團花褂子,見她進門,先笑了:“哎喲,我的月兒來了。快過來,讓祖母瞧瞧。”
如月走過去,規規矩矩行了個禮:“孫女給祖母請安。”
“好,好。”太夫人拉著她的手,上下打量,嘖嘖有聲,“瘦了些,可氣色倒是好了。你這一落水,可把你爹嚇得,魂都丟了大半。往後可不許再往水邊去了。”
如月應了聲“是”。
太夫人又拍了拍她的手,忽然抬頭,衝門外道:“把那隻匣子拿來。”
一個嬤嬤捧著只烏木小匣進來,擱在案上。太夫人開啟匣子,取出一隻赤金的鐲子,寬邊,上頭鏨著一圈纏枝蓮。
“這是你祖母當年的陪嫁。”太夫人把鐲子套在她腕上,端詳了一下,點了點頭,“你落水回來,祖母也沒什麼好給你的。這個戴上,壓壓驚。”
堂上霎時靜了。林姨娘端茶的手,在半空裡停了一息。
那鐲子,如月雖然不識貨,可堂上其他人的臉色,她看得明白——連一首低頭剝栗子的柳姨娘,都抬眼往她腕上瞟了一下。
“謝祖母。”如月端端正正地行了個禮。
太夫人這才滿意地“嗯”了一聲。
下首坐著兩個人。左邊那位,月白褙子上繡著蘭花,三十出頭,生得溫婉端麗。林姨娘笑著起身,迎上前來,一把挽住她的手臂:“大小姐可算大好了。我們這些做姨娘的,日日惦記著。如今瞧著您好好的,這心裡頭也就踏實了。”
說著,她還抬帕子拭了拭眼角。
如月看著她那隻搭在自己臂上的手,笑著道:“勞姨娘記掛。”
林姨娘的手,頓了一下。
她原以為這位大小姐落水回來,人會呆些,好糊弄。可這一句“勞姨娘記掛”,答得不遠不近,細聽還有點意思——你說惦記,我就謝你惦記;你說得再親熱,我也不多接一個字。
右邊那位卻不一樣。靛青衣裳,眉眼開闊,一首靠著椅背喝茶,等林姨娘一場“久別重逢”演完了,才把茶盞“當”地一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