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後出門多帶點人。”
如月答:“是。”
柳姨娘上下打量她一回:“命挺大,人看著也還機靈。不是我說話難聽——你啊,往後少往那河邊水邊湊。你是不知道,你爹為你這一趟,白頭髮都急出好幾根來。他把你當眼珠子,你也得惜著點自個兒。”
這話聽著像數落,底下卻是實在的關切。
如月垂下眼,小聲道:“是,我記住了。謝謝姨娘。”柳姨娘“嗯”了一聲,不再看她,端起茶繼續喝。
角落裡,還坐著一個人。一個十西五歲的姑娘,一身素淨衣裳,安安靜靜地坐著,一雙眼極黑,首勾勾地盯著來弟。
那眼神里的東西,如月認得。她從前在城中村的巷子裡見過——那是眼紅別人家孩子有糖吃、自己手裡空空的眼神。混著好奇、打量,還有藏不住的嫉妒。
那是沈厭冬。
席上,林姨娘給她夾了一筷子魚,笑吟吟道:“大小姐嚐嚐這個。聽說大小姐現在不大記得事,連府裡的路都要丫鬟領著走。不礙事的,慢慢想,想不起來也不要緊。”
這話說得極軟。
可如月從這軟話裡,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你不記得事,那你連規矩也不懂了。往後府裡這些事,還得聽我的。
如月放下筷子。
她想了想,慢慢地開口:“姨娘說的是。我確實不記得許多事。”
“所以我這幾日,把該記的都重新記了一遍。”她抬起眼,看著林姨娘,認認真真地道,“比如府裡採買的規矩,一年的例份怎麼分,下人們幾時對牌、幾時交賬。姨娘管了十幾年中饋,這些想必比誰都清楚。往後我若有不懂的,是不是可以來問姨娘?”
正堂裡靜了一下。
太夫人端著茶,眼皮抬了抬。
林姨娘臉上的笑還掛著,底下那口氣卻明顯滯了一瞬。她很快接上:“哎喲,這有什麼不能問的。大小姐肯學,是咱們府的福氣。”
如月笑著應了。
一頓飯,就這麼吃完了。
散席之後,如月沿著迴廊往回走。晴嵐跟在後面,一路憋著,走到拐角處才憋不住,小聲道:“小姐,您方才那話……”
“怎麼了?”
“您把林姨娘的後半句話堵回去了。”晴嵐眼睛發亮,“她說您不記得事,您就偏說您把該記的都記了一遍。”
如月沒說話。她望著廊外那棵正抽新葉的老樹,心裡說了一句自己都沒料到的話:原來在這個世界,活下去,也是這麼個道理。誰先把自己的位置擺明白,誰就不必再看別人的臉色。
回到院子,如月正要落座,晴嵐忽然“咦”了一聲。
“小姐,門口有人。”
如月回頭。院門口的月洞門下,站著那個穿素淨衣裳的小姑娘。她手裡捏著一角衣襟,像是站了很久,進退兩難。兩人隔著滿院子的春光,對望著。如月看了她兩息,忽然道:“進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