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父親講了大半夜的話。他說娘姓蘇,孃家在雲京開著一間茶樓。那年荷月宴上,他頭一回見她,她穿一身鵝黃的裙子,坐在荷花池邊逗魚。他跑了三趟媒人,兩趟被人家嫌是商戶趕了出來,第三趟才把親事定下。
他說娘愛笑,說話首,把這個冷清清的沈府焐得熱乎乎。
他說娘走的那年,她才剛把襁褓遞到他手裡。
如月聽著,一句話也沒插。屋裡的燭火跳了幾下,她忽然明白父親為什麼在夜裡才肯講這些。有些事,是得等燈暗一點,才說得出口的。
說到最後,沈父長長地出了一口氣,起身道:“睡吧,夜深了。”他走到門口,又回頭,補了一句:“月兒,你娘若是瞧見你如今好好的,她心裡頭,該是歡喜的。”
如月點頭。那一夜,她睡得極沉。
第二日一早,她是被晴嵐叫醒的。
晴嵐臉色不太好:“小姐,出事了。”
“什麼事?”
“庫上的人今日來對牌,說咱們西跨院的炭火、燈油、點心,這一季的例份,都按“前頭領過了”勾了。”
如月坐起身:“前頭?我領過?”
“沒有。”晴嵐急道,“奴婢日日跟著您,您一顆炭都沒見過。可賬上是這麼記的,牌子上還按了手印。”
如月沉默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發火,也沒有立刻去找人。她先問了三個問題:
“牌子在哪?”
“在我這兒。”
“勾牌的是誰?”
“庫上的孫婆子,管著庫房二十來年了,是林姨娘的陪房。”
“那日來送例份的,是誰?”
晴嵐頓了頓:“是吳嬤嬤。”
如月把這三件事在心裡過了一遍,慢慢地點了點頭。
“換衣裳。”她說,“咱們去給祖母請安。”太夫人院裡,人不多。如月進去時,林姨娘正陪著太夫人說話,柳姨娘坐在下首翻一本賬。
如月先規規矩矩請了安,才道:“祖母,孫女有件事,不敢自專,想請祖母斷一斷。”
太夫人抬了抬眼:“怎麼了?”
如月把那張對牌雙手遞上去。
“孫女西跨院這一季的炭火、燈油、點心,庫上說孫女已經領過了。可孫女一顆炭都沒見著。”她聲音不高,不疾不徐,“牌子上有手印,是勾了。孫女不敢說誰的手印是假的,也不敢說誰記錯了賬,只想著,庫裡總該有出庫記錄。”
“若真是孫女領了,那東西總得有個去處。”她頓了頓,“若不是孫女領的,那就是有人替孫女領了。這一筆,孫女想請祖母替孫女查一查。”
堂上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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