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了鎖的第二日,柳姨娘來了。她進門也不坐,先在屋裡轉了一圈,伸手在窗欞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手指,才在椅子上坐下:“還行,你這院子掃得乾淨。”
如月給她倒了茶。柳姨娘端起茶,喝了一口,忽然開口:“你娘在的時候,也愛乾淨。”如月拿著茶壺的手頓了一下。“那姨娘說說。”她輕聲問,“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愛笑,話多,不會看人臉色。”柳姨娘說得首,“當年我進府,就是你娘做的主。府裡那些老嬤嬤都嫌我出身低,一個市井人家的姑娘,配不上沈家的門。是你娘拍板,說“人家手腳勤快,心眼實在,夠用了”。”
她說著,又喝了一口茶:“後來她走了。這府裡,就再沒人拍板了。”
如月靜靜地聽著。她想,怪不得這個府裡,只有柳姨娘說話是這個調子。因為她也是被人從門檻外撿進來的。兩個人還沒說上幾句,院子裡傳來一陣腳步,晴嵐探頭進來:“小姐,二小姐來了。”
門口站著的果然是厭冬。她今日穿了件水紅的衣裳,手裡拎著個食盒,站在那兒彆彆扭扭,像是一路走過來又後悔了。
“進來啊。”如月道。
“我路過。”
“你三個來回都路過了。”柳姨娘在旁邊慢悠悠地開口,“再路過一回,天就黑了。”
厭冬臉一紅,瞪了她一眼,到底還是進來了,把食盒往桌上一擱。“給你的。”她悶聲道。
如月開啟食盒。裡面是一碟桂花糕。切得不算齊整,邊角有點歪,上頭撒的桂花也撒得厚了些。
“你自己做的?”
“廚房做的!”厭冬立刻道,“我怎麼會做這個。”
如月拈了一塊,咬了一口。甜。桂花香得很足,糯米粉放少了一點,口感偏軟。“好吃。”她說。
厭冬的耳朵尖紅了。她伸手也拿起一塊,飛快地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糊道:“……還行。”柳姨娘坐在一旁,看著這兩個姑娘一人一塊地吃,忽然“嗤”地笑了一聲:“你倆倒是熟得快。”
“誰跟她熟!”厭冬立刻道。
“是是是,不熟。”柳姨娘起身,理了理衣裳,“一個送糕,一個收糕,不熟。”她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來弟一眼,留下一句:“大小姐,記著,這府裡,可不是人人送的糕都能吃。”
門簾一落,人走了。厭冬捏著半塊桂花糕,臉色僵了。
“她什麼意思?”她急道,“我這糕是廚房做的,我自己都沒碰過!”
“我知道。”如月把碟子往她那邊推了推,“你坐下吃。”
厭冬坐著沒動,眼圈有點發紅。她盯著那碟糕看了一會兒,忽然悶聲道:“你信不信我?”
如月看著她。這小姑娘從進府那天起,就一首用那種眼睛看她——又羨又恨,像看著別人手裡的糖。可如月認得那種眼神。她自己在城中村的巷子裡,見別人家的孩子吃糖的時候,也是那樣看的。
“信。”她說,“你坐下吃。”厭冬愣了一下,才慢慢坐下來,重新拿起那塊糕,一口一口地吃完了。吃到一半,她忽然很小聲地說了一句:“你落水回來以後,人不討厭了。”
“以前討厭?”
“以前你見了我,連話都不跟我說。”厭冬低著頭,“你眼裡,就只有你自己。”
如月想了想,道:“那往後我多跟你說。”厭冬沒應聲,只把最後一口糕塞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含糊道:“隨便你。”
正說著,院外忽然傳來兩個婆子的說話聲,聲音不大,卻偏生往這院裡飄:“……聽說了沒?大小姐把庫上的料子退回去了,還驚動了老太太。這也太不懂事了,一個姑娘家,橫成那樣,往後誰家敢要?”
“噓,小聲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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