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父把她帶去了雲京最繁華的那條河。馬車停下,天已經擦黑。兩岸燈火一盞盞亮起來,把河水照得碎金似的。畫舫從水面上蕩過,船上傳來的絲竹聲,一陣一陣飄到岸上。
如月下了車,先看見的是一盞燈。一盞很大的紅燈籠,掛在一座三層飛簷的酒樓簷下。燈籠上寫著兩個字。
如月。
如月站在那兒,一動不動。
“爹……”她的聲音有點發飄,“這樓,叫什麼?”
“如月酒樓。”
沈父答得極自然,像在說一件早就定了的事。他抬手指了指樓上的匾額——匾額還蒙著一塊紅綢,風一吹,綢子的邊角微微掀起來。
“你叫如月。”他說,“這樓,也叫如月。”
如月酒樓。
如月望著蓋著紅綢的匾額,忽然沒了聲音。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自己在出租屋裡,蹲在茶几邊上就著榨菜啃饅頭的樣子;想起路過那家蛋糕店,站在櫥窗前把那塊一百二十八的蛋糕看了十分鐘,最後還是空著手走出來;想起她十九年裡,從來沒有痛痛快快地為自己花過一次錢。
她一首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這麼個分量。不配吃好的,不配穿好的,不配被人惦記。她甚至不敢告訴任何人她想要什麼,因為從小到大,她學會的第一件事就是——想要,是錯的。
可現在,這座樓上,就掛著她的名字。
“月兒?”沈父見她不說話,心裡有點發慌,“怎麼了?不喜歡?不喜歡爹再給你改——”
“不是。”如月趕緊開口。她低頭使勁眨了眨眼,把眼淚逼回去,才抬起頭,笑著道:“我喜歡。”
“我就是……”她說著,聲音忽然抖了,“我就是從來沒想到,會有人給我一座樓。”
她這輩子第一次知道,原來一個人可以這樣被人捧著,捧到連自己都不敢想的地方。
沈父愣了一下。他這一輩子在商場上什麼場面沒見過?可這句話,讓他站在自家樓門口,鼻子一酸,別開臉去,抽了口氣。
“你是爹的閨女。”他過了好一會兒,才粗著嗓子說,“給你一座樓算什麼。”
他拉著她上了樓,一層一層地看。
一樓大堂,烏木的桌椅擦得鋥亮;二樓雅間,臨窗能望見整條河;三樓闢了一間靜室,窗外正對著那彎河水。他一邊走一邊說,哪裡擺什麼、哪裡留空、哪裡要多掛一盞燈,像是早就把這樓在心裡蓋了一百遍。
有幾個匠人還在樓裡收尾,見了他,都停下手裡的活行禮:“老爺。”
“這是大小姐。”沈父抬手一指,“往後這樓是她的。你們聽她的。”匠人們齊齊看過來,又齊齊躬身:“大小姐。”
如月站在樓梯口,忽然覺得自己腳下這張地板,踩得格外實。她十九年裡,從沒聽人對她說過“往後這樓是她的”這種話。她聽過的,是“你讓著弟弟”“你一個女孩子”“這錢你先墊上”。
如今她站在這裡,滿樓的燈都亮著。“爹。”她忽然開口,“這樓,花了多少錢?”沈父噎了一下:“你問這個做什麼?”
“我記著。”如月道,“往後我要掙回來。”
沈父站在樓梯上,看了她半晌。然後他“嘿”地笑了一聲,一巴掌拍在扶手上,拍得那樓板都響:“好!這句話爹愛聽。”
“往後這樓是你的。”他站在三樓的窗前,指著外面說,“你想做生意,就做生意;想有個自己的營生,就有個自己的營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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