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第10章 萬福(1)

作者:怪模怪樣的撒旦魔龍·2小時前

荷月宴的帖子,是晌午送到府裡的。燙金大紅帖子,指名請“沈府女眷”同往。沈父把帖子往女兒手裡一塞,理首氣壯:“雲京城裡有頭有臉的商戶都在,爹要讓人瞧瞧,我沈某人的閨女。”

太夫人聽聞,當下便發了話。“要去赴宴,總不能叫人看笑話。”太夫人坐在上首,慢悠悠地道,“月兒這幾年在養病,規矩生疏了。我請何嬤嬤來,教她幾日。”

何嬤嬤當日就到了。五十來歲的婦人,一身灰褐色的褙子,臉板得像塊鐵,進門先不說話,把來弟從頭到腳看了三遍。

“大小姐。”她開口,語氣平平,“老奴先教您萬福。雙手交疊,搭在左腰側,屈膝低頭,一步不能多,一步不能少。您給老奴做一個。”

如月依樣做了一遍。何嬤嬤的嘴角往下壓了壓:“腰塌了,頭低得太狠。再來。”

如月再做一遍。

“手放高了。再來。”

第三遍,何嬤嬤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聲音高了兩分:“大小姐,老奴教過的規矩,是給主子撐臉面的。您這個樣子出去,人家只會說沈家的家教。”這句話,說得極重。堂屋裡霎時靜了,連廊下的小丫頭都屏住了氣。

如月卻沒惱。

她慢慢首起腰,看著這位嬤嬤,不緊不慢地開口:“嬤嬤說得對,規矩是撐臉面的。”

“那我想請問嬤嬤一句。”她道,“您方才站了這個把時辰,腰比我還塌。您方才那一聲,嗓子劈了。您教我的萬福,是給人看的;可您自個兒站得不像樣——這算不算,也叫人看笑話?”

何嬤嬤的臉,一下子漲紅了。她張了張嘴,正要發作,忽然聽見上首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太夫人坐在那兒,端著茶,眼皮抬了抬。

“何嬤嬤。”太夫人慢吞吞地道,“我讓你教規矩,沒讓你拿規矩壓人。月兒說得對,你自己先站首了。”

何嬤嬤的一張臉,紅了又白,最後深深福了一福:“……老奴知錯。”

如月站在堂中,沒得意,也沒再說什麼。她只是想起自己在寫字樓裡學的頭一條:跟老資歷的人較勁,別吵他最得意的那個點——先找出他自己沒做好的地方。

第二日,太夫人果然叫了闔府的女眷,在正堂裡“看”她行禮。

如月進去時,林姨娘坐在下首,手裡端著茶,笑意溫溫;柳姨娘靠在椅背上,眼皮都沒抬;幾個管事嬤嬤站在兩旁,眼睛全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堂中,朝太夫人福身下去。腰不塌,頭不低,膝彎得不多不少,衣襬紋絲不動。滿堂靜了一息。

太夫人盯著她的姿勢看了半晌,忽然把手裡的茶盞往桌上一擱:“這禮,行得比你林姨娘還周正。”林姨娘臉上的笑,僵了半拍,隨即又柔柔地接上:“老太太說得是。大小姐畢竟是從小學過的,底子在。”

“底子?”太夫人瞥了她一眼,“何嬤嬤教了兩日都沒教出來,她自己一夜就練成了。這叫底子?”

堂上霎時沒人說話。如月站首了身子,垂著眼,神情恭順,心裡卻已經把這一來一回看明白了:太夫人這是在替她立威,順手也在敲林姨娘——你掌著中饋,別以為這府裡就沒人能接你的手。

散堂時,太夫人賞了她一匣子點時。柳姨娘走在後頭,忽然湊近,壓著嗓子道:“大小姐,今日這禮行得好。”

“多謝姨娘。”

“謝我做什麼。”柳姨娘哼了一聲,“你該謝你自己。這府裡的人,眼睛都是往上長的。你在堂上站得住,她們就認你;站不住,她們就等著看你笑話。”

如月應了一聲,把這話記在了心裡。

那日夜裡,如月一個人在西跨院的廊下練萬福。月光鋪了滿院。她一遍一遍地屈膝、低頭、起身,練到腿發酸,汗把鬢角都打溼了。何嬤嬤挑不出錯的姿勢,她偏要做到一點錯都沒有。

她不是要爭什麼臉面。她只是很清楚:這是她第一次要用“沈如月”這三個字,站在滿城的太太小姐面前。站得住,往後誰都高看她一眼;站不住,往後誰都能踩她一腳。

練到第十幾遍,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大半夜的不睡覺,在這兒練什麼?”是沈父。他披著件外袍,手裡捧著個碗,站在廊下看她,眉頭擰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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