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太夫人院裡就傳出了話。何嬤嬤被叫去訓了一頓,規矩課撤了。
如月到正堂請安時,老太太正拿著茶盞出神。見她進來,先嘆了口氣:“我請何嬤嬤,是怕你去了外頭叫人挑錯處。”
“可你昨日那句話,倒叫我想明白了。”太夫人抬起眼看她,“規矩是撐臉面,不是磋磨人的。你要是自己站得住,祖母就不必拿規矩來捆你。”
如月深深行了個禮:“謝祖母。”她這一個禮,行得端端正正,該屈的膝屈了,該斂的目光斂了。
太夫人盯著看了兩息,忽然笑了:“行了,你這不是會麼。”
這事傳到府裡,說法就多了。有人說大小姐在老太太跟前頂了何嬤嬤,居然沒挨罰;有人說老太太如今把大小姐捧在手心裡;也有人說,這位落水回來的嫡長女,脾氣比從前硬了。
說歸說,從那日起,府裡再沒人敢拿“規矩”二字來拿捏她。尤其是有兩個人,臉色最不好看。
那日午後,林姨娘照例來給太夫人請安。她笑著坐在下首,把話頭繞了幾繞,才輕輕巧巧地開口:“老太太,妾身聽說,何嬤嬤被撤了?哎呀,這怎麼好。大小姐過幾日要去赴宴,規矩上頭要是再不練練,外頭那些個太太,嘴上不說,心裡還不知道怎麼想呢。”
“依妾身看,不如換個嬤嬤,妾身孃家那邊認得一位——”
“不必了。”太夫人把茶盞放下,“月兒那日在我跟前行的禮,比何嬤嬤教的還周正。你說她不練,我倒想問問你,你哪日瞧見她行禮不周正了?”
林姨娘的笑,僵在臉上。“妾身……也是怕大小姐吃虧。”
“你怕她吃虧,是好事。”太夫人慢悠悠地道,“你若真有這份心,往後她那西跨院的例份,你多操心些——上一季的炭火,你可還記得?”
一提起炭火,林姨娘的臉“唰”地白了。她低下頭,恭恭敬敬地應了聲“是”,再不敢多話。坐在一旁的柳姨娘,端著茶,“嗤”地笑了一聲。
如月坐在那兒,一首沒說話。她低頭喝自己的茶,心裡卻把這幾句來回咂摸了一遍:太夫人在替她擋,可她擋這一回,是因為自己前幾日在庫上、在正堂都立住了;要是她坐在那兒只會哭,老太太連看都不會多看她一眼。
散堂出來,柳姨娘慢悠悠地跟上來,忽然開口:“大小姐。”
“姨娘。”
“記著。”柳姨娘看著前頭的路,淡淡道,“在這府裡,你能靠的,一半是你爹,一半是你自己。頭一半是天給的,後一半,你得自己掙。”
如月應了一聲:“我記住了。”
當天傍晚,沈父從鋪子裡回來,聽說何嬤嬤被撤了,先是一愣,聽晴嵐把事講完,忽然拍著大腿笑出聲來。
“好!”
他放了茶盞,起身道:“月兒,走,爹帶你出去一趟。”
“去哪兒?”
“去了就知道。”
馬車一路往城西,停在了河畔。如月一下車,就看見了那座樓。三層飛簷,臨著一彎碧水,簷下掛著一盞大紅燈籠,寫著兩個字:如月。
上一次來,還沒有修繕完全，這一次,她站在樓前,心裡那點滋味,完全不一樣了。
沈父推開門,領她進去。
樓裡還空著,桌椅是新打的,散著一股松木香。他一間一間地帶她看,一邊看一邊說:這裡擺幾桌,那裡開個窗,三樓留一間靜室,給她自己用。
“開張的日子,爹己經讓人去算了。”他站在三樓的窗前,望著外頭的河,“再過兩個月,你這樓,就開門迎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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