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宴前一夜,太夫人遣人送來一隻匣子。匣子裡是一身新裁的衣裳,和一整套頭面。衣裳是鵝黃的杭綢,領口袖口繡著細密的荷紋;頭面裡有一支素白的玉簪,樣式極簡,玉質卻瑩潤得不像尋常物件。
送匣子的嬤嬤傳話:“老太太說了,這玉簪是當年大夫人及笄時戴過的,如今給了大小姐。大小姐明日戴著去,也算是替夫人風光一回。”
如月捏著那支玉簪,指尖微涼。
大夫人,就是她這具身子的娘。
晴嵐捧著簪子嘖嘖稱奇,如月卻把它收進匣子,坐到燈下,把那身衣裳又看了一遍。她心裡明白太夫人的意思——賜她母親的舊物,是認她的身份;明日她戴出去,滿城的人都會知道,這是沈家的嫡長女。
第二日,荷月宴。城西水榭荷園,滿池荷花正開得盛。雲京有頭有臉的商戶太太、小姐,三三兩兩地聚在園中,衣香鬢影,說笑聲一片。
太夫人領著如月入園時,不少目光便投了過來。如月知道那些目光裡有什麼。
沈家那位嫡長女,前些年一首養在深閨不見人,前陣子又落水,大病一場,外頭早有傳言,說她怕是養廢了、上不得檯面。如今沈老爺把這寶貝疙瘩帶出來,倒要看看,是個什麼樣的姑娘。
有太太笑吟吟地迎上來,話裡帶著試探:“沈大小姐這身子,如今可是大好了?前些日子聽說落了水,可把我們嚇了一跳。”這話問得客氣,底下的意思卻明白:你是真好了,還是硬撐著來撐場面的?
如月笑了笑。
她不急著答,先端端正正行了個禮,禮數週全,一絲不錯,才道:“多謝太太記掛。那日是我貪看河景,腳下不穩,倒叫各位跟著懸心,實在不該。如今早好了,還胖了一圈,我爹正愁著要給我裁新衣裳呢。”
她說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坦坦蕩蕩,把一屋子等著看笑話的目光,映得有些訕訕的。那位太太也笑了,拉著她的手誇道:“瞧瞧這丫頭,嘴甜,性子也大方,哪有外頭傳的那樣?沈老爺可真是好福氣。”
有這一句,後頭便順了。
如月本就極會看人眼色,又在寫字樓裡見過幾年人世。誰捧她,她接得住;誰探她,她撥得開;誰提起她“養病”那幾年,她便笑著把話頭引到雲京的荷花開得如何好。幾輪下來,竟博得滿園太太小姐的好感,好幾個夫人拉著她的手,首說改日要請她過府吃茶。
太夫人坐在上首,看著自家孫女在人堆裡應付自如,那張素來端肅的臉上,浮起了一絲極淡的笑意。
園子另一頭,男客席上。沈父遠遠地望著,端著一盞酒,悄悄地朝那頭舉了舉。像是隔著一園子的人,在給女兒鼓勁。
如月沒看見。
她正忙著,卻忽然察覺到,有一道目光一首落在她身上。園子另一角,角落裡,坐著一個小小的身影。
是厭冬。厭冬今日也來了。太夫人念著她到底也是沈家的姑娘,便也叫她跟著來見見世面,只把她排在不打眼的角落裡。她穿著一身水藍的衫子,也算齊整,可到底是庶女,又素來不如如月得寵,席間也沒幾個人同她搭話。
她看著如月被太太小姐們團團圍著,看著那些方才對她愛搭不理的姑娘,如今搶著往如月身邊湊,看著如月頭上那支素白的玉簪——
她認得那支簪。那是大夫人的遺物,太夫人寶貝了十幾年,竟就這麼給瞭如月。
厭冬垂下眼,慢慢攥緊了手裡的帕子。
席間,幾個商戶家的小姐湊在一處說閒話,聲音不大,偏偏飄進了她的耳朵裡:“那位沈家大小姐真是好福氣。聽說沈老爺疼她疼得跟眼珠子似的,連臨河的酒樓,都說給就給。”
“可不是。嫡出的就是嫡出的。同是沈家的姑娘,一個天上,一個地下呢。”
厭冬捏著杯盞的手,猛地一顫。她抬起頭,看向人群裡那個鵝黃的身影。就在這時,如月忽然回過頭來,隔著滿園的人與花,正正撞上了她的目光。
厭冬一慌,正要別開臉——卻見如月朝她,極輕極輕地彎了彎嘴角。然後,趁身旁的太太沒留意,悄悄朝她招了招手。
厭冬怔住了。她猶豫了半晌,到底還是鬼使神差地放下杯盞,避開眾人,慢慢挪了過去。如月也不多說,只把自己碟子裡一塊沒動過的荷花酥,輕輕推到她面前,壓低聲音:“這家的荷花酥做得好,你嚐嚐。”
厭冬看著那塊酥,又看看她,張了張嘴,想說句刻薄話頂回去。可對上那雙溫溫的眼睛,那些話,竟一句也說不出來。她低下頭,拈起那塊酥,小小地咬了一口。甜的。從舌尖一首甜到心口,把方才那股又酸又澀的滋味,衝散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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