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月宴之後,來弟在雲京太太小姐們裡頭,算是站穩了。沈父歡喜,太夫人也歡喜。老太太在外頭受了人誇,回來見了誰,腰板都硬三分。
只是如月自己知道,她那點體面,一半是沈父教的“眼睛要亮、嘴要穩”,一半是託了這張沈如月的臉。所以她越發想學些真本事。
這日晌午,太夫人把她叫去,笑眯眯地開口:“月兒如今大了,總不好整日只繡花喝茶。咱們沈家是大戶,裡裡外外一攤子事,往後總要有人接。你便從今日起,跟著你林姨娘,學學中饋吧。”
如月心裡“咯噔”一下,嘴上卻應得乖巧:“是,孫女聽祖母的。”她心裡明白,太夫人這是要看看,她這個嫡長女,到底能不能理事。她也明白另一層意思——中饋如今在林姨娘手裡。太夫人把她往那兒一放,是拿她當一把尺子,去量一量那本賬。
傍晚她把這事同晴嵐說了。晴嵐聽完,小聲嘟囔:“小姐,奴婢瞧這事不大對。老太太若真想讓您學,怎麼不自己教?偏把您放到林姨娘手底下?”
“因為她要看。”如月道,“看我學得出來學不出來,也看林姨娘教得實不實。”
“那林姨娘肯定不實。”
“對。”如月笑了笑,“所以這一趟,不是我去學她。是我去看她。”
第二日,如月便去了林姨娘的院子。林姨娘待她,那叫一個親熱。見了面先拉手,噓寒問暖,讓人端茶上果子,嘴裡的話像不要錢:“月兒這般聰慧,學中饋那是屈了才。往後這偌大的家業,還不都是你的?姨娘教你,是姨娘的福氣。”
可一教起來,卻是另一套。
頭一日,林姨娘教她認對牌。滿滿一匣子竹牌,寫著柴米油鹽、各房月例。她一枚一枚地講,講得頭頭是道。可講到要緊處——譬如一枚對牌該經誰的手、月底該與哪本賬勾銷——便輕飄飄一句“這些瑣事,自有底下人料理”,帶了過去。
第二日,林姨娘引她去見各處的管事婆子。
那些婆子見了她,一個個笑得恭敬,可眼裡的神氣,跟看林姨娘時不一樣。看她,是看一個初來乍到、不知深淺的小丫頭。有一兩個當著林姨娘的面唯唯諾諾,背過身去,連正眼也不給她一個。
有個管庫的婆子,仗著自己是林姨娘的人,回話回得極敷衍。如月問她:庫上一個月出多少炭、多少油,對得上哪本賬?那婆子眼皮一耷:“這些細賬,大小姐聽聽就是了。府裡這些年都是這麼走的,錯不了。”
如月也不惱,只笑了笑:“嬤嬤說得對,是我問得細了。”她轉頭對晴嵐道:“記下來。庫房那邊,一個月的炭、油、點心,共出多少,誰領的,幾時領的。往後我每個月都要看一遍。”
那婆子的眼皮,猛地抬了起來。如月沒再看她,只順著往下問別處——問得極客氣,極慢,一筆一筆,像是閒話家常。半天走下來,那些婆子的名字、模樣、管著哪一處,全都被她記在了心裡。
她在寫字樓裡見過這種場面。新人初來,老油條們先掂量你的斤兩;這時候急著立威,反倒叫人看輕。真正管用的,是把每個人的名字記住、把每一筆賬記清——記著記著,人就服了。
夜裡回了西跨院,她鋪開白日里林姨娘“順手”丟給她的一冊舊賬,就著燈,一頁一頁地看。她看得極慢。不是看不懂。是太看得懂了。
如月從前做過什麼?——報表、流水、成本、核銷。她幹了幾年,最擅長的就是從一堆看著漂亮、實則對不上的數字裡,把窟窿刨出來。
這冊舊賬上是府裡採買的用度。別的還算尋常,唯獨那“南貨”一項,月月都從一家姓王的鋪子進貨,價錢比市價貴出兩三成。她翻回前年的舊賬。前年的價錢,還規規矩矩的;到了今年,像被誰從中間掐了一刀,漲得沒了邊。
如月握著筆的手,停住了。她想起晴嵐從前說過的一句閒話:“林姨娘的孃家,有個表親,正是開南貨鋪子的。”她沒有立刻聲張。她把那幾筆賬抄在一張紙上,收進枕下,吹燈躺下。躺了半晌,她忽然在黑暗裡笑了一下。
從前在寫字樓,她見過太多這樣的人:拿著手續齊全的單子,一筆一筆地往自己兜裡搬錢。那時候她只是個辦事的,看見了也不敢說。
如今這院子姓沈。而她姓沈。
第二日一早,如月照舊去林姨娘處,臉上半分不露。只在出門前,悄悄把晴嵐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吩咐了幾句。晴嵐先是一愣,隨即會意,重重點頭,趁著沒人留意,溜出了府門。走出西跨院,晨光正好。
如月抬頭看了看天,忽然想起昨夜賬上那幾筆刺眼的數目,心裡那點打算,又沉了幾分。她想起那日在酒樓三樓的窗前,父親拍著窗欞說“好!這句話爹愛聽”的樣子。
她當時說,這樓的錢,我往後掙回來。如今她想,不止是樓。這個家裡的窟窿,她也得替爹堵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