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嵐出府三日,把王記的底細打聽得明明白白。
那家南貨鋪子的掌櫃姓王,是林姨娘孃家的表兄弟。鋪裡的貨,價錢向來比別家貴,還常以次充好。只因林姨娘把持著府裡的採買,年年把這門穩賺不賠的生意餵給自己孃家人。府裡上下不是沒人疑心,可誰敢得罪當家管事的林姨娘?
如月聽完,坐在窗前,半晌沒說話。她原以為林姨娘不過是看她得寵,心裡不痛快,才教中饋時留了一手。如今才知道,那把刀是架在整個沈府脖子上的。
“晴嵐。”她把那張抄賬的紙疊好,收進匣子裡,“這事先別聲張。”
“那……不告訴老爺?”
“告訴爹,是最後一步。”如月道,“我如今手裡只有幾張紙。她能說是我抄錯了,是我小輩不敬。得等她自己動手,我才能一次把她按死。”
晴嵐聽得一愣一愣的,末了忍不住道:“小姐,您這……”
“怎麼了?”
“您這腦子,比賬房先生還清楚。”
如月笑了笑,沒答。她不許自己急。在寫字樓裡,她吃過一次大虧——剛上班那年,她撞見組長虛報預算,當場就捅了上去,結果被扣了個“不懂事、愛生事”的名頭,年底評優沒她的份。她後來才明白:手裡沒證據,嘴上說得再對,也是白說。
這回不一樣。這回她有的是時間。只是她沒想到,自己這邊還沒動手,那頭倒先動了。
那幾日,厭冬常往林姨娘的院子去。
她本不想去。可林姨娘託人捎了話,說自己在院裡冷清,只想找個能說話的人。厭冬心裡那點軟,到底被這幾個字戳中了。她去了。
林姨娘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擺了一碟新蜜餞,絮絮叨叨地說自己當年怎麼進的府、怎麼伺候太夫人、怎麼把中饋打理得一絲不錯。說到最後,嘆了口氣:
“二小姐,你說,我這些年錯在哪兒了?我不就是給孃家表兄留了口飯吃?”
她頓了頓,忽然抬眼看她。“倒是有一樁,我得同二小姐提一句。你那位大姐,前些日子跟老太太討了個差事——說要學中饋。”
厭冬捏蜜餞的手,停了。
“她是嫡長女,學中饋是應當的。”林姨娘語氣極平,“只是二小姐,你也是沈家的姑娘。嫡出庶出,到底是兩樣。她學出來了,往後這府裡的鑰匙、對牌、銀庫,都是她那一房的。二小姐你呢?你手裡有什麼?”
厭冬沒作聲。她心裡那點火,被人輕輕一扇,旺了一下。
“姨娘說這個做什麼。”
“我什麼也沒說。”林姨娘笑著給她續了茶,“我就是瞧著你,心疼。”
從院子裡出來,天己經擦黑。
她沿著迴廊往自己屋裡走,路過二門,正看見西跨院那頭燈火通明,有婆子捧著東西進進出出,嘴裡說著:“……這是老太太新賞的綢,大小姐明日要裁新衣裳;這是庫上新送來的炭,大小姐說天冷,多備些。”
厭冬站在暗處,聽了一會兒。她忽然想起荷月宴上,如月頭上那支素白玉簪;想起滿園子的太太都圍著如月說笑;想起那塊被推到自己面前的荷花酥。那塊酥是甜的。可她此刻想起來,喉嚨裡只有一股又酸又澀的味道。她低著頭,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一夜,她翻來覆去地想,越想越覺得自己這十幾年白活了:嫡出庶出,兩樣待遇;人家要什麼有什麼,自己要什麼沒什麼;連一句“我教你本事”,聽著都像是施捨。
她不明白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她只是覺得,心裡那口氣,堵得越來越硬。
第二日一早,如月去林姨娘處學中饋。林姨娘卻沒有像前幾日那樣笑著迎她。那婦人坐在上首,手裡捏著帕子,眼圈有些發紅。見如月進來,先嘆了口氣:“大小姐來了。快坐,姨娘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姨娘請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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