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這邊還沒想好怎麼開口,林姨娘那頭,先動了手。
這日午後,太夫人院裡的管事來傳話,說老太太請大小姐過去一趟。
如月一進正堂,就覺得氣氛不對。太夫人坐在上首,臉上看不出喜怒;林姨娘坐在下首,正拿著帕子拭眼角,一副受了大委屈的模樣;柳姨娘坐在最下首,端著茶,眼皮都沒抬。
“月兒。”太夫人開口,“我問你一句話,你如實答。”
“祖母請說。”
“你這幾日,是不是派人出府,去打聽你林姨娘孃家的鋪子?”
堂上靜了。如月轉頭看向林姨娘。
林姨娘也不躲,只拿帕子掩著臉,哽咽道:“老太太明鑑。妾身是真拿大姑娘當親閨女疼的,恨不能把一身本事都教給她。誰成想,大姑娘信不過妾身,揹著妾身,讓人去查妾身孃家表親的鋪子。妾身這心裡頭,實在涼得很……”
她哭得梨花帶雨。那話裡話外,隻字不提賬上的貓膩,反倒把“小輩不敬長輩、暗查庶母”的帽子,穩穩扣在瞭如月頭上。
太夫人的眉頭,皺了起來。
她到底是信林姨娘的。這些年府裡的中饋都是林姨娘打理,打理得也算妥帖;而月兒,畢竟才回府沒多久。一個剛及笄的姑娘,不去想著怎麼把日子過安穩,倒先查起當家庶母的孃家來——落在誰眼裡,都像是別有居心。
“月兒,你林姨娘說的,可是實情?”
如月沉默了一息。她其實可以把那幾張抄賬的紙拿出來。可她心裡清楚:此刻拿出來,太夫人未必信她。她手裡只有幾張紙,林姨娘一句“抄錯了”“看岔了”就能推回去,反倒坐實她“處心積慮算計庶母”。
在寫字樓裡,她吃過這樣的虧。所以這一回,她不掀桌子。“祖母。”她緩緩開口,“孫女確實讓晴嵐出府打聽了些事。”
林姨娘的哭聲,頓了一下。“但孫女打聽的,不是林姨娘的孃家。”如月道,“孫女打聽的,是雲京南貨的行價。”
“祖母讓孫女跟著姨娘學中饋,孫女學得吃力,怕辜負祖母。這幾日看賬,看到南貨一項,心裡沒底,便叫丫鬟去市面上問問,好知道咱府裡買的貴不貴、值不值。”
她說著,從袖子裡取出一張紙,雙手遞了上去。“這是孫女記的。”她說,“雲京城裡,同等的乾貝、香菇、蝦米,市面上是什麼價錢;咱府裡賬上,又是什麼價錢。一字一句,都是問來的,不是猜的。”
太夫人接過那張紙，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得極慢。堂上沒人說話。林姨娘的手,慢慢攥緊了帕子。
“貴三成。”太夫人終於開口,聲音不高,“月兒,你這上頭記的,是貴三成?”
“孫女不敢說貴了多少。”如月道,“孫女只是把價錢記下來了。至於為什麼貴,孫女年紀輕,不懂。”這一句“不懂”,說得清清楚楚。她什麼都沒說,可滿堂的人都聽明白了。
“老太太。”最下首的柳姨娘忽然開了口。她放下茶盞,慢吞吞地道,“妾身是個粗人,有兩句實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
“林姐姐說大小姐查她孃家,這話就怪了。”柳姨娘道,“大小姐要查的,是府裡的賬。府裡的賬上寫著王記,大小姐去問王記的價,這天經地義。要是照林姐姐這個說法——府裡的賬,往後誰都不能問了?”
“那這賬,還叫什麼賬?”
林姨娘猛地轉頭:“柳妹妹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沒什麼意思。”柳姨娘淡淡道,“我就是個市井出身的,不懂大戶人家的彎彎繞繞。我只知道一樁:賬上貴三成,買東西的人得了臉,賣東西的人得了錢,只有咱們府裡,一年一年地往外貼銀子。”
“這銀子是誰掙的?”她抬眼看了一圈,“是老爺在外頭一船一船運回來、一兩一兩掙回來的。”
正堂裡靜得能聽見廊下的風。如月低著頭,沒敢抬眼。她心裡忽然發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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