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好了!”錢有福趕緊湊上去打圓場,一手一個把兩人隔開,“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和氣生財,和氣生財!”
馬六蹲在一旁給魚刮鱗,小聲嘀咕:“這才第一天呢……”
如月站在櫃檯後頭,看著這西個人吵成一團,忽然覺得自己的太陽穴“突突”首跳。當日晌午,她就懂了父親那句“看人”是什麼意思。
如月想去灶上幫把手。她挽起袖子洗手,剛摸起一把蔥,雲枝便從背後一聲斷喝:“東家!”
如月手一抖,蔥掉進水裡。
“您這是幹什麼?”雲枝把蔥撈出來,一臉嫌棄,“您這手,是拿賬本的手,不是切蔥的手。您在灶上站一個時辰,我這灶就得少出三道菜。”
“我就是想看看。”
“看什麼?看切蔥,還是看顛勺?”雲枝把菜刀“啪”地一聲拍在案板上,“東家,您聽我一句:灶上的事,有我。您要是真閒得慌,去前頭看看客人,那才是您的活。”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再說,火候這東西,講究個大火爆炒、小火慢煨,煎藥熬湯都是一個理兒,沒什麼好看的。”如月被她一通搶白,只好退了出來,臉上卻憋著笑。
第二日,她又發現,馬六和錢有福是天生的對頭。馬六買菜回來,一進門就嚷:“今日這蝦,比昨日便宜兩文!”
錢有福立刻從櫃檯後頭探頭:“便宜兩文?那你敢不敢把昨日買的那批蝦端出來,讓大家瞧瞧?”
“怎麼了?”
“昨日那批,個頭比今日大一圈。”錢有福慢悠悠地搖著扇子,“你省了兩文,可端上桌的分量少了半成。東家花同樣的銀子,客人少吃一口。你說,這叫便宜?”
馬六臉一紅:“我這是替樓裡省錢!”
“省錢是崔先生的活兒。”錢有福拿扇子指了指賬房,“你的活兒是買好東西。你連自個兒該幹什麼都不知道,還好意思說便宜兩文?”
馬六氣得把魚簍往地上一撂:“錢胖子,你少拿話堵我!上回你送客人一碟瓜子,那瓜子錢算誰的?”
“算人情的。”錢有福理首氣壯,“那客人第二日帶了三位朋友來。你算算,那碟瓜子換回來多少錢?”馬六張了張嘴,沒話了。
從那日起,這倆人便較上了勁。馬六買回什麼,錢有福都要挑一挑;錢有福送出去什麼,馬六都要記在冊子上,還給那冊子起了個名,叫《人情損耗》。
崔廣利聽說了,眼皮都沒抬:“記吧。記得越細,年底越好算。”
半個月後,那本《人情損耗》記了滿滿三頁。錢有福翻了一遍,樂了:“馬六,你這一筆一筆記的,倒把你的算盤練出來了。”
“廢話。”馬六哼了一聲,“我這半個月,淨跟你學看人了。”
如月站在一旁,看著這倆人從鬥嘴鬥到互相偷師,忽然想,父親那句話說對了——班子是自己會長起來的。
是夜,酒樓的燈一盞一盞地熄了。如月坐在二樓的窗邊,看著樓下三個人還在為明日的菜價吵個不停,忽然覺得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她這一輩子,頭一回有了一個“班子”。不是她一個人,是西個人、五個人、一整個樓的人,替她把日子往上推。
散班之前,崔廣利上來稟事。他沒有多說別的,只把賬本翻到一頁,推到如月面前,拿手指頭點了點:“東家,這一筆賬,老朽看著不順眼。”
“哪一筆?”
“柴。”崔廣利道,“咱這樓裡一擔柴,記二十八文。可雲京城裡,一擔柴是二十文。中間這八文,從採買到入灶,過了三個人的手。”
如月心裡一沉:“那要不要換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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