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啊”了一聲,趕緊把嘴角收回去,板起臉:“沒有。我在想賬。”
“想賬能想這麼高興?”
如月沒答。她掀開車簾,看著外頭街上的燈火,忽然想,原來這世上做人做事,是可以學一門的。她從前以為,自己這輩子就是那個被使喚的人,是那個捱罵的人,是那個躲著不敢說話的人。
可如今,她是個能一眼看穿魚鰓、能聽出夥計話裡藏著什麼、能記得住三百個客人口味的……東家。
“晴嵐,”她忽然道,“你說,我這人是不是變了好多?”晴嵐想了想,認真道:“小姐,您從前笑起來,都是先看別人臉色的。如今您笑起來,是自己想笑。”
如月愣了愣,忽然把臉別到一邊去了。可惜她這份得意,只維持到進府門。
那日太夫人難得留飯。飯吃到一半,老太太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忽然道:“月兒,你今年十六了吧?”如月一口湯差點嗆進鼻子裡:“……是。”
“十六了。”太夫人嘆了口氣,“你娘走得早,你爹又是個只會掙錢的粗人。這事,還得祖母替你操持。”
如月心裡“咯噔”一下。果然,太夫人從袖子裡摸出三張紅紙,擺在了桌上。
“城東王家,三公子,十七,今年剛中的童生。”
“我知府的妻侄,做藥材生意的,家底厚實。”
“還有一位——”
“祖母!”如月趕緊站起來,“我、我樓裡還有事。”
“坐下。”太夫人眼皮都沒抬,“祖母還沒說完。”
一旁的沈父端著碗,專心致志地挑魚刺,一根一根挑得極認真,彷彿這條魚是天下最難的事。柳姨娘坐在下首,捧著茶,眼角一首往這邊瞟,嘴角往下壓著。
如月只好坐下。
太夫人把那三張紅紙推到她面前:“看看,都是好人家。你要是拿不定主意,祖母替你看看。”
如月捏著那三張紙,只覺得比三本賬冊還沉。
她低頭胡亂掃了一眼,忽然指著一張紙,一本正經地道:“祖母,這家不成。”
“怎麼不成?”
“他家做藥材生意的。”如月道,“我做酒樓,一年到頭跟河鮮打交道。往後要是吵起架來,他說他的藥苦,我說我的魚腥,誰也說不服誰。”太夫人愣住了。
沈父在旁邊“噗”地一聲,趕緊拿袖子掩住嘴,咳了兩下。柳姨娘第一個沒忍住,把茶噴了半口,趕緊拿帕子擦。
“胡說!”太夫人氣得拍桌子,“這算什麼道理!”
“祖母,”如月趁熱打鐵,把三張紅紙疊好,雙手奉還,“孫女如今樓里正忙。等我把生意做穩了,別說三張,三十張孫女都看。”
太夫人瞪著她,瞪了半天,末了長嘆一聲:“……罷了罷了。你爹護著你,你也學了他。”她收回了紅紙,末了又氣不過,補了一句:“那你自己上心!再拖兩年,好人家都叫別人挑走了!”
“是是是。”如月連連應聲,退出去的時候腳步快得像逃。柳姨娘從後面叫住她，揹著手,慢悠悠地跟上來,忽然道:“大小姐,你這招使岔了。”
“哪一招?”
“你該說“那家公子眼睛長得像蛤蟆”。”柳姨娘淡淡道,“你說藥材和河鮮,老太太哪聽得懂這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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