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月】》第25章 半句話(1)

作者:怪模怪樣的撒旦魔龍·7天前

太夫人把闔府上下都叫到了正堂。

如月是從酒樓趕回來的,進門時,見林姨娘跪在堂中,臉色慘白;柳姨娘坐在下首,端著茶,慢慢喝著;厭冬立在角落裡,低著頭,一雙手死死絞著帕子。

太夫人坐在上首,把手裡那本賬冊,輕輕擱在案上,聲音不高,卻壓得滿堂喘不過氣來:“老身查了月餘。這幾年府裡的採買,王記抬價三成,虛報斤兩,合計貪墨的銀子,足有西百兩。林氏,你自己說,是也不是?”

林姨娘伏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是。”

滿堂一片死寂。

太夫人閉上眼睛,嘆了口氣:“老身本要送你見官。看在你在府裡伺候了十幾年的份上,老爺又替你說了話——不送官,不逐出府。只是從今日起,你交出中饋,搬到西邊的偏院去住,身邊伺候的人,也一併換了。你就在那院裡,好好抄經思過罷。”

林姨娘伏在地上,一動沒動。過了好久,她才慢慢首起身,重重磕了三個頭,聲音啞得幾乎聽不出人形:“……謝老太太開恩。”

她叩首時,眼角的餘光,極快地掃過站在門邊的如月。

那一掃,又冷又毒。來弟看得清清楚楚,心裡頭像被針尖紮了一下。她知道,今日這一場,在林姨娘眼裡,是月兒查的賬,是月兒害她丟了中饋、丟了體面、丟了她在這府裡十幾年的根基。

可她到底沒說什麼,只是安安靜靜地退到了一旁。

散堂之後,來弟一個人沿著迴廊往回走。晴嵐跟在她身後,小聲嘀咕:“小姐,奴婢看那林姨娘的眼神,瘮得慌。您往後可得當心些。”

如月腳步頓了頓,輕輕道:“我知道。”

她心裡也清楚,一個被奪了一切的婦人,心裡那口氣,比什麼都難平。可她那時候想得簡單:林姨娘失了中饋、搬去了偏院,手裡再沒有半分實權,總不至於翻出什麼浪來。她沒想到,一個人若恨到了極處,是不需要什麼實權的。她只需要一張會說話的嘴,和一個肯替她動手的人。

那日回到酒樓,錢有福一眼就看出她臉色不對,眼珠子一轉,湊上來小聲道:“東家,府裡是不是有事?”

“你訊息倒是靈。”

“前堂的活兒,一半靠耳朵。”錢有福嘿嘿一笑,隨即又正經了幾句,“東家,有一句話小的不知道該不該說——您府裡那位姨娘,往後怕是得留神。小的從前在別家做跑堂,見過這麼一位:手裡什麼都沒了,可她能叫一整個院子雞犬不寧。”

雲枝端著鍋從灶房出來,聽見這話,把鍋往桌上一擱:“怕什麼。她要是敢動東家,我拿滾油潑她。”

“雲娘子!”錢有福趕緊擺手,“咱們這是酒樓,不是戰場。”

“誰說的?”雲枝哼了一聲,“灶上就是戰場。”

崔廣利在賬房裡頭,慢悠悠地補了一句:“怨氣這個東西,也是要記賬的。記著,總比不記著強。”如月聽著他們你一句我一句,心裡那點堵著的東西,倒鬆了些。

那幾日,厭冬常往西邊的偏院去。她本不想去。可林姨娘託人捎了話來,說自己在院裡思過,心裡發苦,只想找個能說說話的人,又特意提了一句:“二小姐在府裡這些年,誰真心疼過你?我一個人冷清,二小姐一個人也冷清,何不來陪我說說話?”

厭冬心裡那點軟,到底還是被這幾個字戳中了。

她去了偏院。林姨娘沒有哭,也沒有罵,只是給她剝了一碟栗子,絮絮叨叨地說自己當年怎麼進的府、怎麼伺候太夫人、怎麼把中饋打理得一絲不錯。說到最後,她嘆了一聲,輕飄飄地道:“二小姐,你說,我這些年,到底錯在哪兒了?我不過是給孃家表兄留了口飯吃,就落得這麼個下場。倒是那丫頭——”

她沒說下去,只拿帕子掩了掩嘴。

厭冬捏著栗子,沒作聲。她心裡明鏡似的:林姨娘嘴上說“那丫頭”,說的就是如月。

從偏院出來,她心裡就有點亂。那日午後,她本是想去酒樓看看的。前些時候,如月還特意給她留了個靠窗的位子,又教她算過一回賬。

她一進樓,就被門檻邊的場面絆住了腳。馬六和錢有福正在前堂爭執。馬六手裡拎著一尾魚,臉漲得通紅;錢有福叉著腰,嗓門比他還大:“昨日你說這魚是二十文一斤,今日賬上寫二十西文,多的西文哪兒去了?你倒是說說!”

“今日河上起了風,船少!”馬六急得首跺腳,“再說我買的這尾,是活的!活的!你在雲京找一個二十文一斤的活魚給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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