厭冬把那枚玉扣,在袖子裡揣了三日。
三日里,她日日睡不安穩。夜裡翻來覆去,眼前一會兒是如月遞給她那半碟桂花糕的樣子,一會兒是那句“不是長久之計”,一會兒又是林姨娘那句“她壓你那麼多回,你就不想讓她也嚐嚐被人指著說話的滋味”。
她想把玉扣扔了。可每回走到井邊,手伸到一半,又縮回來。她心裡那口氣堵著,堵得她連飯都吃不下。她想,就當是討一回債罷——她欠我的,我討回來一回,就再不欠了。
第西日午後,如月遣晴嵐來請她,說酒樓新出了一樣桂花糖藕,讓她過去嚐嚐。厭冬去了。
如月待她,還是從前那樣,笑吟吟地拉她坐下,親手給她盛了一碟糖藕,說這藕是雲嫂子特意挑的,又糯又粉。厭冬低著頭吃,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連筷子都捏得發僵。
吃到一半,如月想起什麼,起身道:“你且坐坐,我去前頭看看賬,轉眼就回。”她走了,雅間裡便只剩下厭冬一個人。
厭冬坐在那兒,手裡還捏著筷子。窗外是河,河上有畫舫,船上的笑聲一陣陣飄進來。她盯著那碟糖藕看了很久,忽然慢慢放下筷子,起身,推開了雅間後的那扇小門。
那門進去,是一間小小的靜室,裡頭擺著一張榻、一張桌,桌上有一隻描金的妝匣——是如月歇午覺、理頭髮的地方。
厭冬站在門口,心跳得咚咚響。她從袖子裡摸出那枚玉扣,走了進去。妝匣的蓋子虛掩著,她掀開一條縫,把玉扣塞了進去,塞在最底下那層,又飛快地合上,退了出來。
做完這一切,她手心全是冷汗。她坐回雅間,重新拿起筷子,卻怎麼也吃不下了,只對著那碟己經涼透的糖藕,一口一口地發呆。如月回來時,見她臉色發白,還關切地問:“怎麼了?是不是糖藕太甜,膩著了?”
厭冬搖頭,低低道:“……我該回去了。”她幾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樓,出了門。
第七日,事情來了。
那日午後,沈府忽然來了兩個衙役,後頭跟著一個穿靛藍短褂、生得尖嘴猴腮的男人。太夫人被驚動了,把人叫進了正堂。
那男人一進門,“撲通”就往地上一跪,扯著嗓子哭喊起來:“老太太!小的冤枉啊!小的與貴府大小姐……早有情分!前些日子大小姐親手賞了小的一枚玉扣,說好了這幾日就……就叫小的上門提親的!可小的等了三日,不見人影,實在沒法子,才尋上門來!求老太太做主啊!”
滿堂譁然。
太夫人手裡的茶盞“當”地一聲落在案上,茶潑了半張桌子。
“你說什麼?”太夫人聲音發抖,“你再說一遍!”
那男人從懷裡摸出一根斷了的穗子,舉過頭頂:“大小姐賞了小的玉扣,這穗子,原是成對的!大小姐那枚,連穗子一道,就藏在她屋裡的妝匣中!老太太若不信,儘管去搜!”
正堂裡,鴉雀無聲。站在一旁的柳姨娘,手裡的茶盞也停了。不多時,那枚白玉扣果然從酒樓靜室的妝匣裡被搜了出來,連穗子帶扣,齊齊整整地擺在太夫人面前。
太夫人盯著那枚玉扣,半天說不出話來,臉色白得嚇人。沈家是雲京有頭有臉的人家。嫡長女私相授受、與市井男人有私,這樣的名聲若是傳出去,不只是如月一個人毀了,沈家滿門上下,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訊息傳得比風還快。半日之內,雲京城裡便有了各種說法:沈家那位開酒樓的嫡長女,原來早與人有私;沈老爺那般寵她,寵出個不知廉恥的來;那如月酒樓,怕是也要開不下去了。
訊息傳到酒樓時,正是晌午最忙的時候。馬六是頭一個聽見的。他剛從河市回來,魚簍還沒放下,就“哐當”一聲把簍子砸在了門檻上:“放屁!東家是什麼人,我天天跟她算計一尾魚幾文錢,她要是那種人,我馬六把腦袋割下來給諸位當凳子坐!”
錢有福難得沒跟他鬥嘴,只把算盤一收,沉著臉:“這事傳得太快。半日之內,從城西傳到城東,連賣菜的都知道了——有人在背後推。”
“我不管誰推的。”雲枝從灶房裡出來,圍裙都沒解,手裡攥著那把切菜刀,“東家這會兒在府裡挨審。誰要是敢在這樓裡多說一句,我把誰的舌頭切下來餵貓。”
滿堂安靜。
崔廣利一首沒說話。他坐在賬房裡,把賬簿攤開,一筆一筆地翻。等外頭靜下來了,他才慢慢開口:“東家那枚玉扣,是被人擱進靜室妝匣裡的。靜室在三樓,尋常人上不去。”
“能上去的,只有樓裡的人。”他頓了頓,“還有——東家自己領上去過的人。”
馬六一愣:“崔先生,您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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