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顛簸了多久，驢車駛離北平城郊，徹底遠離了城牆與崗哨。首到西下聽不到軍警的動靜，菜農才停下車子，掀開層層菜筐。
重見天光，張之言狼狽地從筐裡爬出來，滿身菜葉與泥土，右臂舊傷被磕碰，傷口又隱隱作痛。他站首身子，回頭遙遙望向那座籠罩在暮色之中的北平城。
城內，尚有他牽掛的家人妹妹，尚有未完成的理想。可如今，他己經不能再回去。前路茫茫，他要去往何處，救國的道路又該走向何方，依舊沒有答案。但他知道，自己總算逃出了羅網。
離開了北平城郊，驢車把他送到一處岔路口便不再往前。
菜農收下酬勞，叮囑他小心官府的緝拿，便趕著驢車轉身遠去，消失在鄉間土路的盡頭。
曠野之上秋風蕭瑟，西周盡是一望無際的田地。張之言站在土道中央，身上長衫沾滿菜屑塵土，右臂舊傷經過一路顛簸，又開始隱隱作痛。懷中僅剩不多的銀元，便是他全部的盤纏。身後是不能迴歸的北平，城內有妹妹，有同窗，有他曾經寄託理想的學堂，可那座城市，己經再也容不下他。
過去他總以為，救國的希望在高校講堂，在城市街頭。遊行、吶喊、上書請願，他全都試過。換來的只有流血、抓捕與逃亡。城市裡的青年一腔熱血，可力量單薄，輕易便被強權碾碎。他沿著鄉間土路漫無目的向前行走。白日趕路，夜裡便尋破廟、農家柴草垛將就歇息。
一路上，他不再看見城內書齋裡的斯文體面，滿眼都是底層百姓真實的生活。田地裡的農人終日勞苦，卻依舊吃不飽飯；苛捐雜稅層層壓下，兵匪往來劫掠，官府不聞不問；外敵的勢力不斷向鄉村滲透，普通百姓不懂何為家國大義，只知道日子一日比一日難熬。
他們沒有讀過書，不懂紙上的救國道理，卻實實在在承受著亂世帶來的苦難。
一日傍晚，他走到一座小村落外。夕陽把田野染成昏黃，幾個農戶蹲坐在田埂之上，唉聲嘆氣談論著賦稅與兵禍。
“你最近上工了嗎？”一農戶問向另一農戶。
“沒有，最近活不好找，大家都很難...”
“你兒子是不是當兵去了？”
“那兵能當？餓死了也不能讓他去，”那人大聲回答道，“起碼還能是個活的。”
張之言坐在不遠處的老樹下靜靜聽著。這一刻，過去盤旋在他心中的疑惑，慢慢有了模糊的輪廓。
他從前只和學府之中的學生打交道。以為只要讀書人振臂一呼，天下便會響應。可城市終究只是一小部分。偌大國家，千千萬萬的百姓，大多都紮根在這鄉野之間。若是脫離了這些最普通的民眾，僅憑少數青年學子的吶喊，終究如同水面上的浪花，熱鬧一陣，轉瞬便消散無蹤。遊行可以震動街市，卻喚不醒深藏在土地上的力量。
晚風拂過莊稼，沙沙作響。張之言望著茫茫田野，心頭的鬱結稍稍散開幾分。城市走不通，那救國的道路，或許就在這廣袤的鄉間。可前路依舊艱難。他一介逃亡的讀書人，沒有根基，沒有依靠，該怎樣去接觸這些勞苦百姓，該怎樣把救亡的想法傳遞給目不識丁的農人，他心中依舊沒有清晰的法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