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他借宿在村中一處破敗的土地廟。藉著月光,他撕下長衫內側一小塊布,拿出隨身攜帶的短炭筆,把一路所見所想草草記下。右臂一動便刺痛,他便用左手輔助,一筆一筆寫下來。廟外傳來遠處村落幾聲犬吠,遠方偶爾還有兵丁巡行的嘈雜。危險並未遠離,官府的追捕告示,說不定己經張貼到各個鄉鎮。他不能停下。北平己經回不去,城市的道路己經碰壁。
從今往後,他要把目光從學堂長街,轉向腳下這片土地。
土地廟的寒夜一晃而過。第二日天剛矇矇亮,張之言便繼續往前走。他心裡揣著剛剛萌生的想法:要把救亡的道理講給鄉間百姓聽。他是讀書人,習慣了在學堂、禮堂之中慷慨陳詞,總以為只要把道理說透,大家便會幡然醒悟。走到臨近的村落,村口有大樹,時常聚著歇晌幹活的農人。
張之言整理了一下破舊的長衫,走到人群當中,試著開口宣講外敵入侵、家國危亡的局勢。講人人參與便可壯大力量,抵禦侵略。可現實迎頭澆下一盆冷水。
“先生,這能讓我識兩個字不?還是能讓我吃飽飯?”有人說道。
田裡勞作的百姓,大多不識字。他們終日被賦稅、徭役壓得喘不過氣,心中只關心收成、溫飽。對於家國、入侵、救亡這些遙遠詞彙,大多一臉茫然。有的人停下聽兩句,搖搖頭便轉身下地幹活。
“先生,家國大事那是城裡官老爺管的,我們只求能活下去就夠了。”還有人怕惹禍上身,聽見這些激昂言辭,連忙遠遠躲開,生怕被官府視作亂黨,牽連自己一家。偶爾有願意駐足的,聽完也只是長長嘆息,束手無策。
亂世之中,普通人最怕的便是災禍,誰也不敢輕易捲入抗爭之中。一連走了兩三個村子,情形大抵如此。
張之言站在曬穀場、村口老槐樹下,費盡口舌,講得嗓子沙啞。右臂舊傷時時作痛,夜裡宿在野外,風露侵襲,傷口隱隱發炎。換來的不是群起響應,大多是淡漠、迴避,或是無力的嘆息。
沒有激昂的口號,沒有振臂響應的青年,只有一片沉沉的寂靜。這和北平校園裡完全兩樣。
在城裡,一呼便有大批學子聚攏,大家知書明理,心懷家國。可到了鄉野,一腔熱血好似砸進泥潭,激不起半點波瀾。
一日午後,他坐在河邊亂石上,看著河水緩緩流過。連日碰壁,疲憊、失落一同湧上來。他原本以為找到了救國的方向,以為來到鄉間,便能點燃民眾的怒火。可如今才懂,事情遠沒有想象那樣簡單。喚醒民眾,不是靠幾句慷慨言詞就可以做到。百姓受盡苦難,卻又被長久的重壓磨去鋒芒,他們不敢反抗,不懂反抗,甚至不明白反抗能換來什麼。自己空有一腔抱負,可既不懂得農人的疾苦,也不知道該如何真正走入他們中間。僅僅站在高處宣講,不過又是另一種形式的“書生吶喊”。
懷中銀元日漸稀少,通緝的陰影依舊如影隨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