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過去,村裡人的戒備,漸漸消融。見他踏實肯幹,待人真誠,遇事願意幫襯鄉鄰,村民慢慢願意和他交心。勞作間隙,大家會主動坐到他身邊,講村裡歷年遭遇的災荒,講官府如何盤剝。有人嘆息世道黑暗,卻又看不到半點出路。一次收工之後,幾個老農坐在老槐樹下悶頭抽著旱菸。張之言坐在眾人中間,沒有慷慨激昂的呼喊,只是緩緩開口。
“大叔,現在這時代你們真覺得只要離得遠遠的就可以得安寧嗎?”
“不然嘞”有人回覆到。
“我覺得有些不可能。”張之言不談遙遠的北平,不談學堂,就從眼前的賦稅、兵禍講起,講到外敵來了之後,田地被佔,百姓流離失所。
這一回,沒有人匆匆走開,也沒有人刻意迴避。眾人沉默地聽著,旱菸袋明明滅滅。
“我們天天受苦,可這苦,究竟從何而來?”張之言低聲問道。晚風穿過槐樹葉子沙沙作響。沒有人立刻回答,可那沉沉的寂靜之中,己經和往日全然不同。種子,正在泥土之下悄悄萌發。只是危險依舊沒有遠離。
偶爾有下鄉的官差巡過村子,張之言便要悄悄躲開,藏匿在莊稼地或是山坳之間。通緝還在,他依舊是官府要捉拿的要犯,片刻都不能鬆懈。舊路己經斷絕,新的道路,就在這田壟、泥土,與普通人的煙火苦難之中,緩緩向前延伸。
秋意漸濃,田裡的莊稼漸漸收割完畢。村子難得有幾日清閒,可官府的陰影,終究還是尋到了這片僻靜的鄉野。
這一日午後,村口傳來馬蹄與皮靴踩踏泥土的聲響。兩名官差,帶著本地的保丁,下鄉逐村核查外來流民。緝拿告示早己下發各個鄉鎮,凡是陌生的外鄉讀書人,都要仔細盤問核對。
那時張之言正和幾個村民坐在老槐樹下,聽老農說著往年兵禍的舊事。遠遠望見官差進村的身影,他心口猛地一緊,渾身的神經瞬間繃緊。若是被官差近身問話,一眼便能看出他談吐氣質和普通農戶不一樣,身份一旦敗露,不光自己難逃牢獄,收留他的這一戶農家,連同方才閒談的鄉鄰,全都要被株連治罪。
逃跑己經來不及,官差己經走到村口,目光正掃向槐樹下的人群。
身旁的王老漢,就是收留他的農戶,也瞬間察覺不妙。老漢不動聲色,伸手暗暗碰了碰張之言的胳膊,壓低嗓子急促說道:“快,往後邊柴草堆躲。”
旁邊幾個一同閒談的鄉親,也瞬間會意,面上不露半點慌張。
張之言來不及多想,彎腰起身,藉著幾棵老樹的遮擋,快步繞到屋後高高的柴草垛,一頭鑽了進去。乾枯的秸稈蓋住他大半身體,塵土嗆得他幾欲咳嗽,他死死捂住嘴巴,屏住呼吸。柴杆剮蹭到身上,一陣陣刺痛,只要一動便會發出聲響,他也只能咬牙硬忍。
槐樹下,方才還圍坐的眾人沒有西散逃竄,反倒照舊閒談抽菸,裝作無事發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