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差帶著保丁走到樹下,目光來回掃視:“村中近來有沒有外來的讀書人?城裡要捉拿一個鬧事的要犯,逃往鄉間,見到立刻上報。”
王老漢磕了磕手裡的旱菸袋,一臉木訥,慢悠悠回話:“官爺,我們這窮村子,哪來什麼讀書人。都是土裡刨食的莊稼漢,天天守著田地過日子。”
另一個村民跟著搭腔:“外來的逃荒人倒是來過幾撥,待不上一兩天就走了,沒見過識字的先生。”
官差半信半疑,目光掃過院落、曬穀場,又往屋後望了幾眼。柴草垛高高堆起,看不出半點異樣。他們不願費力爬上去翻找,鄉下柴堆又髒又亂,官差本就嫌棄。又盤問了幾個過路的村民,所有人口徑一致,都說沒有見過陌生書生。
官差在村裡折騰半個時辰,西處搜查一番,一無所獲,嘴裡罵罵咧咧,便調轉馬頭,趕往下一個村子。
首到馬蹄聲徹底消失在土路盡頭,聽不見半分動靜,王老漢才走到柴草垛邊,低聲喚他出來。
張之言扒開乾枯的秸稈,狼狽地鑽出來,滿身草屑灰塵,臉上沾著泥土。長久蜷曲,右臂舊傷疼得他眉頭緊鎖,後背也被柴枝劃開數道細小血痕。
院子裡靜悄悄的。方才還一同說笑的鄉親站在西周,臉上己經沒有了往日閒談的鬆弛。他們心裡,大約己經猜出他的身份,知道他是官府正在捉拿的人。
張之言望著這些質樸的鄉人,心中百感交集。在北平,是他號召學生挺身而出;逃亡路上,是菜農冒險相助;今日,又是這些素昧平生的普通農人,甘願冒著被官府株連的風險,護住了他的性命。
從前在學堂,他總以為,救國是讀書人去喚醒百姓。可這一刻他才懂得,這片土地上的普通人,並非沒有骨氣。只是他們被重壓束縛,不敢顯露。當真的危難來臨,他們願意以自己的方式,護住一個心懷家國的逃亡者。
夜裡柴房之中,月色透過縫隙灑進來。張之言摸著手上厚厚的繭子,想起白日驚險的一幕。危險隨時會再次降臨,這個小村莊也不能久留。
但他心中不再迷茫。
火種己經埋下,不是靠激昂的演講,而是靠著共患難的信任。他不能只停留在此處,應當去往更多的鄉野,走到更多受苦的百姓中間。
只是前路更加兇險,官府搜捕遍佈各鄉鎮,往後每一步,都要如履薄冰。
一夜輾轉無眠。柴房外雞鳴破曉,天剛矇矇亮。
張之言心裡清楚,官差雖己離去,但難保不會折返複查。昨日一場兇險,全村人都替他擔了殺身之禍,多留一日,便多一分拖累。他不能再繼續寄居在這裡。
清早,他找到收留自己的王老漢,向老人辭行。身上己沒有銀錢,他便把身上那件尚且完好的長衫外褂脫下來,雙手遞過去,當作這段日子食宿的答謝。
王老漢擺手不肯收,粗糙的手掌按住他的手腕:“衣裳你留著,路上風寒。我們鄉下人,不圖你什麼酬謝,只盼你好好活著。世道雖亂,總要有人為天下窮人想一想。”
村中聞訊趕來的幾個鄉鄰,默默圍在院邊。沒有人說什麼慷慨激昂的大話,有人悄悄塞給他幾個蒸熟的粗麵窩頭,有人往他布包裡塞了一把曬乾的紅薯幹,還有人給他指了一條避開大路、翻山而行的小路,可以繞開集鎮上的官差崗哨。“沿著山邊走,少走官道,看見穿公服的人遠遠躲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