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北望》第10章 告別村莊(1)

作者:圓木之·6小時前

張之言望著一張張樸實的面孔,心口滾燙。在北平,他依靠的是同窗學子;逃亡之後,是鄉野百姓一次次伸手相護。他躬身深深鞠了一躬,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只化作一句珍重。告別村莊,他便踏上山道。

山間小路崎嶇難行,荒草沒過腳踝。右臂的舊傷因為長時間的跋涉,又反覆腫痛起來。他把衣袖往下扯了扯遮住傷痕,背上簡單的布包,裡面只有窩頭、幾塊炭,還有他一路記下見聞的碎布紙片。

不再有學堂禮堂,不再有聚眾遊行。他一路翻山,走過一座又一座偏僻村落。他不再急於宣講救國的大道理。每到一處,先落腳謀生,幫農戶犁地、挑水、收割莊稼,靠出力換取一口飯吃。

白日和百姓一同承受勞作的辛苦,夜裡便圍坐在篝火或者油燈之下,聽他們訴說苛稅、兵災、外敵侵擾帶來的苦難。閒談之間,他慢慢把道理揉進日常話語裡。講外敵入侵之後別處鄉村遭遇的慘劇,講官府層層盤剝之下百姓為何永無出頭之日。

不喊口號,不講書本上晦澀的詞句,只講他們能看見、能體會到的現實。

遇見孩童,就拿樹枝在泥地上教他們認幾個簡單漢字;遇見受盡欺壓卻無處申訴的農人,便幫他們書寫狀紙,告訴他們眾人抱團,才不會任人肆意欺凌。有的地方依舊是麻木沉默,聽完之後只是嘆息;也有些村子,漸漸有人願意聚攏過來,願意聽他多說幾句。只是追捕的陰影始終如影隨形。

集鎮的告示隨處可見,偶爾會遇到下鄉盤查的官差。每一次聽見馬蹄聲響,他便要迅速躲進山林、山洞或是莊稼地裡,終日活在隨時會被捉拿的危機之中。無數個夜晚,獨自露宿山野,山風呼嘯。他常常會想起北平城內的妹妹,不知道家中近況如何,不知她是否平安,會不會因為自己受到官府刁難。思念襲來之時,滿心牽掛,卻連一封書信都不敢寄回去,一旦信件洩露,便是滅門之禍。

過去在城市,他以為救國是一場轟轟烈烈的起義遊行,一朝吶喊便可撼動時局。走過這麼多山川鄉野之後,他才真正明白,救國從不是一朝一夕的壯舉,而是漫漫長路,要一點點浸潤,一點點播種。火焰不會一瞬間燒遍大地,總要先在泥土裡埋下無數星火。

這一日黃昏,他站在山崗之上。遠處層層疊疊的村落散落在原野之間,炊煙裊裊升起。殘陽鋪遍遼闊大地。他手上滿是厚硬的老繭,身上衣衫破舊不堪,早己不復當年高校青年的模樣。可他眼底的迷茫己經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沉靜而堅定的光芒。

城市的路走不通,那便紮根大地。萬千百姓所在之處,便是救國的戰場。

翻過幾道連綿的山嶺,張之言來到一處更為偏僻的山村。這裡山高路遠,集鎮遙遠,官府的觸角雖也能抵達,卻比平原村鎮鬆懈不少。村中大半百姓目不識丁,書信、契約全要託路過的先生代寫,很多人被劣紳、差役矇騙,連文書上寫的是什麼都無從知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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