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烽火北望》第11章 山野書堂(1)

作者:圓木之·1小時前

翻過幾道連綿的山嶺,張之言來到一處更為偏僻的山村。這裡山高路遠,集鎮遙遠,官府的觸角雖也能抵達,卻比平原村鎮鬆懈不少。村中大半百姓目不識丁,書信、契約全要託路過的先生代寫,很多人被劣紳、差役矇騙,連文書上寫的是什麼都無從知曉。

經過一路輾轉,張之言心裡早己篤定。空洞的家國大道理,百姓聽來遙遠縹緲。想要點亮人心,先要讓他們認得字、看得懂字、能夠寫得出字。人識了字,才能看得清世道,分得清是非,才聽得懂天下的事。

他在村子靠山的角落,尋到一間廢棄己久的舊山神廟。廟頂漏著幾處天光,神像殘破,院落荒草叢生。村民見他打算留在此地,便熱心過來幫忙,搬來石塊當板凳,撿來木板充當黑板,掃去滿地雜草塵土,簡單收拾出一方簡陋的課堂。

沒有紙筆,便以木炭代墨,大地、土牆當作紙張。不分老幼,無論垂髫孩童,還是鬢角染霜的成年人,願意來的,張之言全都收下。

每日天光初亮,山神廟裡便聚起人。孩子們擠在前排,不少青壯年、上了年紀的農人幹完農活,也會抽閒趕來。張之言便從最基礎開始,一筆一畫教大家認方塊字。先認自家的姓名,認田地、糧食、家國這些最簡單的字眼。

地上的泥土被一遍遍寫滿又抹平,木炭消耗得很快。有人記不住,反反覆覆寫錯,他便耐心反覆講解,從不呵斥。白日大家要下地勞作,課堂便多設在清晨與黃昏。農忙的時候人少,農閒之時,小小的廟舍便擠得滿滿當當。

起初,不少成年人還有些靦腆,覺得一把年紀學識字是笑話。可看著身邊孩童一個個認得字,也慢慢放下顧慮,蹲在牆角跟著默唸描摹。

日子緩緩流逝。村裡的孩童漸漸認得不少字,可以念簡短的短句;一些壯年農人,也終於能寫下自己的名字,不再需要求人代筆。從前官府攤派下來的文書,鄉紳拿來的契約,他們連上面寫著什麼都無從分辨,如今至少能夠看懂隻言片語,少受許多矇騙。

孩子們十分親近張之言,一口一聲張老師。家長們看在眼裡,心中滿是感激。他本就靠著幫人幹活餬口,生活清苦,常常只是一點粗糧果腹。村民記掛著他,便自發地往山神廟送東西。

有人挎來半筐紅薯,有人端來一碗雜糧窩頭,還有人送來粗布、曬乾的野菜,雞蛋,都是各家微薄的家當,算不上貴重,卻是鄉下人最誠摯的心意。

每每張之言推辭,鄉親便笑著說道:“先生教娃娃認字,教我們長見識,這點吃食算不得什麼。”

破舊的山神廟,沒有香火,卻有了朗朗讀書聲。山野之間,沒有城中學府的雕樑書齋,可一粒粒文字的火種,就這樣落在尋常百姓的心裡。

只是他依舊不敢放鬆警惕。身上舊傷時而發作,耳邊也時常聽聞別處官府搜捕逃犯的訊息。這裡的安寧得來不易,他只能處處謹小慎微,隱去過往身份,只做這山野之中教書的張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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