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廟裡的讀書聲己經持續了不少時日。
每到黃昏，勞作歸來的村民，半大的孩童，便陸續聚到這處破敗廟院。木炭在土牆上一筆一畫寫下漢字，誦讀聲迴盪在山谷之間。張之言的日子過得安穩簡樸，每日教書，閒時幫鄉親乾點農活，接受大家送來的粗糧野菜，幾乎快要忘記自己是一名被官府通緝的逃亡之人。
這天傍晚，課剛剛散掉，村民三三兩兩離去，張之言正蹲在地上，收拾散落的木炭。
院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張大娘喘著粗氣，一路小跑闖進廟院裡，臉上帶著幾分新奇，又有幾分疑惑。
“張老師，張老師！”
張之言抬起頭，拍了拍手上的泥土：“大娘，出什麼事了？”
張大娘抹了一把額頭上的汗，湊到他跟前，壓低聲音說道：
“村外河谷那邊，來了一夥外鄉人。聽他們說話，跟您有點像，也是教人識字，還總講那些救國的大道理。就是講得太深，我們莊稼人聽不太明白。好些村裡的後生都往那邊湊熱鬧去了。張老師，您要不要過去看一看，您感不感興趣？”
這話傳入耳中，張之言心頭猛地一動。
流落鄉野這麼久，他大多是孤身一人輾轉各地，獨自教書播種。除了偶爾遇見逃難百姓，極少能碰到同樣心懷救亡之志的人。如今竟有一夥人，也在鄉間教識字、談救國。
他心中又喜，又存著幾分戒備。亂世魚龍混雜，難保不會是官府偽裝的耳目，也不知對方究竟是什麼來路。
“他們一共幾個人？是什麼模樣？”張之言輕聲問道。
“三西個人，穿得樸素，說話斯文，不是本地口音。就在河谷那片老河灘的大樹底下聚人。不少年輕後生都好奇，跑過去聽他們講話。”張大娘如實說道。
張之言沉吟片刻。長久孤身行路，他內心何嘗不期盼遇見同道之人。可通緝的身份時刻懸在頭頂，不能貿然暴露。
“好，我過去瞧瞧。”他把手裡木炭藏進廟角，理了理身上破舊的粗布長衫，特意將右臂舊傷那一側稍稍遮掩，“我悄悄過去，不要對外聲張。”
張大娘點點頭：“我曉得，我不跟旁人多說。”
辭別張大娘，張之言沒有走村中主路，順著山腳的小路，繞開村落，向著村外河谷河灘走去。
晚風拂過荒草，遠處河灘方向，隱約傳來人的說話聲。
他放輕腳步，躲在灌木叢後方，遠遠望過去。
幾個人圍坐在一棵高大老楊樹下，地上鋪著破舊麻布，圍著十多個附近村落的年輕後生。其中一人站在中間，正高聲演說，講家國淪喪，講外敵入侵，言辭慷慨激昂。
張之言遠遠佇立在樹影之後，沒有立刻上前，安靜地聽著對方所說的內容。他一邊聽，一邊暗自分辨，心裡反覆掂量，這些人，究竟是同道，還是陷阱。
暮色一點點壓向河谷，楊樹葉被晚風拂得嘩嘩作響。
樹下那人的聲音洪亮，句句痛陳國土淪陷、百姓遭難，慷慨激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