樹下那人的聲音洪亮，句句痛陳國土淪陷、百姓遭難，慷慨激昂。圍坐的後生聽得神情激動，只關心接下後續。所答講話大部分內容引經據典，滿是書本里的詞句，如張大娘所說，尋常農人聽著似懂非懂。
張之言藏在灌木之後，靜靜聽了許久。對方言語之中，句句皆是真心憂國，沒有官府爪牙那種虛偽的腔調。懸在心頭的那一份戒備，稍稍放下幾分，卻依舊不敢完全放鬆。
他抬手理了理滿身塵土的粗布衣衫，把容易引人注意的讀書人姿態儘量收斂，緩步走出樹叢，慢慢靠近人群外圍。
他沒有首接打斷宣講，就站在後生們的身後，安靜聽著。
一席宣講講完，樹下的幾個人歇了口氣，年輕後生七嘴八舌發問，可大多問題，宣講的人並不能給出貼合鄉間疾苦的回答，依舊只是重複宏大的救國論調。
人群漸漸散開一部分，那三名外鄉人收拾地上的麻布，彼此低聲交談。
張之言看準間隙，走上前去。
“諸位方才講的，我在一旁聽了。”他語氣平和，聲音不高。
幾人猛然轉頭，警惕地看向走來的張之言。看他一身鄉野打扮，手掌佈滿厚繭，不似城裡的先生，可談吐又絕非普通莊稼漢，神色不由得疑惑起來。
領頭的青年名叫林墨，約莫二十六七歲，一身洗舊的短衫，眉眼剛毅。他上下打量張之言：“閣下是本村的農戶？”
“算是在此地落腳的過客。”張之言沒有吐露本名，更不提北平遊行的過往，只淡淡說道，“諸位有心宣講救亡，實在難得。只是方才聽下來，道理固然沒錯，可鄉間百姓日日要為溫飽掙扎，太遠的大道理，很難進到心裡去。”
林墨眉頭微蹙，略有幾分不服：“國破家亡，乃是天下頭等大事，道理本就該講明白。”
“道理是明白，可吃不飽肚子的人，很難先顧天下。”張之言伸手指向遠處的村落，“百姓要先看懂契約，認得自己名字，不受劣紳差役欺騙。懂得自己正在承受什麼樣的苦，才會去想家國為何淪落到這般境地。只靠激昂演說，聽過一陣熱血上頭，散了之後，日子照舊，留不下多少東西。”
旁邊另一個人開口反駁：“可若不高聲疾呼，又如何喚醒民眾？”
張之言想起北平街頭的遊行，想起鮮血與抓捕，想起鄉間山神廟裡一字一句的教學，心底百感交集。
“我見過城市裡振臂遊行，吶喊震天，可最後換來的只有流血逃亡。喚醒不是一場演說就可以完成的。”
幾句話，戳中了林墨一行人心中長久的困惑。他們輾轉周邊鄉村，到處宣講，場面看著熱鬧，可宣講一過，百姓依舊如故，真正留下來的人寥寥無幾。
林墨神色一變，意識到眼前這人，絕非普通鄉民。
“聽兄臺一席話，絕非山野農夫，敢問閣下從前做過什麼？”
張之言沉默片刻，目光望向沉沉的遠山，他依舊不敢暴露通緝的身份，只是說道：“曾經也是城裡讀書的人，見過亂世風波，如今在山中，教鄉鄰識幾個字而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