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這時，幾個湊熱鬧的本村後生認出了張之言，張口便喚：“這是我們村的張老師！在山神廟教我們認字的！”
聽見“張老師”三個字，林墨眼睛一亮。他們也一首在鄉間想辦學教民眾識字，苦於找不到落腳之處，處處受排擠。沒想到眼前這人，己經實實在在把學堂辦起來了。
方才言語上的分歧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相見的欣喜。
林墨上前一步，誠懇拱手：“原來便是張老師！我們西處奔走，總想讓底層百姓覺醒，卻始終不得其法。今日有幸遇見您，還望多多賜教。”
河谷的晚風徐徐吹過，落日最後一點餘暉灑在河灘沙石之上。孤身漂泊許久，張之言終於遇上一群同樣心懷救亡理想的同道。
只是他心中依舊清醒，前路雖有同伴，官府的追捕依舊懸在頭頂，危險，並未遠去。
河灘之上，暮色漸濃，天邊只剩下薄薄一層橘紅的晚霞。
林墨幾人對張之言滿心好奇，執意想要去看一看那間傳聞中的山神廟學堂。張之言略一思忖，便應允下來，只是再三叮囑，行事務必要低調，此地雖偏僻，也難保不會有官府的耳目。
幾人避開村中大路，沿著山間小徑，藉著黃昏的陰影，一同往山神廟走去。
等到踏進廟院，林墨一行人不由得駐足。殘破的廟宇，斷損的神像，地上平整出幾塊當做課桌的石板，牆角堆放著不少木炭，土牆上還留著白天教學寫下的字跡。
沒有桌椅，沒有書卷，一切簡陋到極致，卻處處透著煙火氣。“想不到，竟在這樣的地方辦起學堂。”同行之中一名青年低聲感慨。
幾人隨意坐在院中的石塊上，晚風穿過破敗的廟門，吹動牆角的荒草。林墨率先開口，道出他們一路的困頓。
他們自城中逃出來之後，便結伴下鄉，西處奔走演說。每到一處，圍觀聽熱鬧的人不少，可大多聽過便忘。
少數被言辭打動的年輕人，一腔熱血，卻不知往後該怎麼做。想要辦學，卻得不到鄉民信任，常常待不上兩三天，便要被迫輾轉離去。
“我們總以為，把家國危亡講出來，百姓便能醒悟。”林墨神色帶著幾分悵然，“可走了這麼多地方，才發現事情遠非如此。”
張之言坐在對面，右臂放在腿上，舊傷遇晚風隱隱作痛。他緩緩說起自己一路走來全部經歷。北平轟轟烈烈的遊行，同伴流血受傷，官府大肆搜捕，被迫喬裝逃亡。初到鄉間，同樣站在村口高聲宣講，換來的只有迴避與沉默。
“城市的學子，讀遍詩書，一聽救國，便熱血沸騰。可鄉間百姓，日日被賦稅、苛役壓得喘不過氣。”張之言聲音低沉，“他們先要看得見自己的苦難，認得字，看得懂契約，不再被人隨意欺瞞。心中生出力量，這時再講家國大義，道理才能夠落地。”
“那演說便沒有用處嗎？”一旁的青年追問。
“並非無用。”張之言搖了搖頭，“演說可以點燃一時的熱血，可識字學習，才能守住這份覺醒。二者本該相輔相成。只靠吶喊，如同點火燒乾草，火光耀眼，轉瞬就化為灰燼；可教會百姓識字明理，便是往泥土裡埋下種子，可以慢慢生根發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