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墨靜靜聽著，細細思索。過去他們一心追求聲勢，追求振臂一呼的沸騰場面，卻忽略了腳下土地上普通人真實的生存處境。交談之間，夜色慢慢籠罩山谷。
廟外傳來腳步聲，白日上課的幾個村民，揣著雜糧餅、紅薯，特意送過來。見到廟中來了外鄉生人，先是一愣，聽張之言簡單介紹，也便坦然將吃食放在石桌上。粗糲的食物，便是幾人的晚飯。
燈火全無，唯有月色從廟頂的破洞灑落下來。幾個人坐在清冷的院落之中，繼續討論往後該走的路。
林墨提出想法：“張兄，我們有幾個人，都讀過書。若是可以，我們想留下來，和你一同辦學。一部分人留在廟中教百姓識字，一部分人去往周邊更遠的村落走訪，把兩邊的法子結合起來。教字明理，也講亂世時局。”
聽見這番話，張之言心中一動。孤身漂泊許久，終於不再是一人苦苦支撐。可他瞬間又冷靜下來。
“留下來固然好，但風險極大。”張之言抬眼看向眾人，“我是官府通緝之人，此地本就不宜久留。人一多，目標就大，極易引來差役與密探。一旦暴露，不光我們，全村百姓都要大禍臨頭。”
歡喜之下，現實的危機橫亙在眾人眼前。月色如水，灑在眾人的臉上。理想近在眼前，可追捕的羅網依舊籠罩著他們。
同道己經相聚，但前路依舊步步驚心。幾番徹夜商議之後，林墨與另外兩名同伴，決定暫且留在山村。
為了不惹人注意，他們沒有全部擠在山神廟。兩人住進村邊一處廢棄的牛棚，簡單鋪些乾草當做床鋪，一人便隨張之言住在廟內。對外只說是逃難過來，靠幫村裡種地打短工餬口的外鄉流民，絕口不提宣講救國、北平舊事。
幾人做好分工。
張之言依舊主持山神廟的識字課，每日晨昏教老人孩童認字，從姓名、日用的字詞慢慢教起。林墨二人農閒時便到附近的山野村落走動，不做大張旗鼓的集會，只借著歇晌、趕集的間隙，和農人圍坐閒談。
先聊收成賦稅，再慢慢說起外敵入侵之下別處百姓的遭遇。
學堂比往日熱鬧不少。原本只有本村人來聽課，漸漸的，鄰近山溝的村民，也翻山過來學認字。白天下地勞作，黃昏便匯聚到山神廟，土牆之上寫滿一層又一層的漢字。
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可亂世之中，秘密最難長久守住。
村裡有個愛嚼口舌的後生，那日去河谷河灘，親眼見過林墨他們宣講，後來又看見這幾個外鄉人住進村裡，日日往山神廟走動。心中好奇，又愛向外炫耀，一次到山下集鎮趕集喝酒，和別處村落的熟人閒談，便口無遮攔說了出來。
說山裡頭來了好幾個讀書人，不光教百姓識字，還議論時局，講城外打仗、外敵入侵的事。
這話一傳十，十傳百，順著集鎮，一點點往外擴散。集鎮之上，本就駐紮著官府的巡丁，專門打探鄉間異動。幾句閒談，被一個眼線聽進耳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