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寨之中己經沒了旁人的身影。林墨、周安帶著晚禾消失在層疊的山林之後，山間只餘下呼嘯而過的風聲。
張之言獨自站在殘破的寨牆缺口，久久望向他們離去的方向。耳邊彷彿還殘留著妹妹方才的哭聲，那一聲聲不捨，像石頭壓在他心上。可他沒有回頭的餘地，父母還囚在北平的牢獄之中，他不能心安理得遠走他鄉。
他低頭簡單清點自己全部的行裝。一個破舊布包，裡面只剩少許乾糧，一塊包紮傷口的粗布，除此之外一無所有。右臂的舊傷經過連日奔逃拉扯，還在隱隱作痛。他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庇護過他們的廢棄石寨，轉身，踏上通往北方的道路。
去往北平，千里路途。
沿途集鎮、關卡到處都張貼著他的畫像告示，官府正在重金緝拿這名鬧事的要犯。明目張膽走官道等同於自投羅網，他只能專挑荒僻的山野小路繞行，避開城鎮，繞開所有巡檢關口。
白日，他大多躲在山洞、密林之中歇息，不敢輕易露面。只有等到夜幕降臨，夜色籠罩大地，才敢藉著月色快步趕路。
餓了就啃幾口乾澀的乾糧，乾糧吃完，便採摘山間野果、野菜充飢；渴了就俯身喝山澗的冷水。
一路上，隨處可見亂世的瘡痍。
流離逃難的百姓，被苛稅壓榨的村落，路邊偶爾能見到倒斃的流民。一幕幕景象，不斷撞進他眼底。
他一路播撒救國的火種，想要拯救萬千受苦之人，如今卻連自己的至親都身陷危難。愧疚與焦灼日夜啃噬他的內心。
夜裡露宿荒郊，躺在冰冷的土地上，他常常輾轉難眠。一邊牽掛牢中生死未知的父母，一邊惦念剛剛別離的妹妹，不知道林墨一行人路途是否平安，晚禾能不能熬過前路的顛沛流離。
他也無數次反問自己，這一趟回去，以戴罪之身，又能有幾分把握救出雙親？北平城內到處是追捕他的羅網，一旦暴露，便是牢獄甚至殺身之禍。
可兒女本分擺在那裡，他做不到避身事外。縱然希望渺茫，也要奮力一試。
越往北走，人煙漸漸稠密，盤查也愈發嚴苛。
“抬起頭，讓我看一眼。”
集鎮路口，官差往來巡邏，牆上一張一張告示，上面畫著他模糊的樣貌。每一次靠近村鎮，他都要萬分謹慎，把臉埋進破舊的衣領，頭髮刻意弄得蓬亂，儘量把讀書人獨有的氣質全部掩藏起來，偽裝成西處討活的貧苦流民。
有一回路過一處渡口，官差挨個盤問過往行人，仔細核對樣貌。張之言混在逃難的人群裡，心臟狂跳，攥緊拳頭，做好了隨時奪路逃進蘆葦蕩的準備。好在衣衫汙穢、滿面塵土，官差草草掃過一眼，並未認出，才僥倖過關。
一天天晝夜兼程，風霜塵土沾滿全身。曾經那雙握著木炭教書的手，佈滿凍瘡與裂口。
曾經在山神廟教書的先生，如今成了晝伏夜出、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逃亡者。
無數個寒夜，他遙遙望向北方天際。
北平城就在那遙遠的方向，那座他求學、吶喊，也讓他家破親囚的城池。
前路是刀山火海。可他腳步沒有半分遲疑，一步一步，向著那座危機西伏的都城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