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爾泰也送過她這瓶藥。但那時候她滿心滿眼都是永琪,接過藥隨手往抽屜裡一塞,後來搬去永琪的院子時不知丟到了哪裡。她從來沒有用過。
她伸手把瓶子拿過來,拔開塞子聞了聞,一股清冽的藥香撲面而來。她把瓶塞重新蓋好,攥在手心裡,掌心被瓷壁硌得微微發疼,這疼痛讓她覺得真實,讓她確信自己確實重新活過來了。
這一夜她沒有睡。
傷口疼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那些前世記憶不肯放過她。她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頭頂的帳幔,把前世的事從頭到尾理了一遍。從進宮、認親、入獄、出宮、嫁人、遠走,一首到——一首到她死。是的,她記起來了,前世她死了,死在大理的冬天,一場風寒要了她的命。永琪在她墳前哭了一場,第二年就回了京城,皇上原諒了他,給他封了親王,又給他指了一門好親事。
而紫薇呢,紫薇在京裡過得風光無限,兒孫滿堂。她每年清明都會讓人往大理送一疊紙錢,說是“給燕子妹妹的”,可小燕子清清楚楚地記得,有一年送紙錢的人說漏了嘴,說明珠格格在府裡設了宴,請了知畫夫人和五阿哥一道吃酒,席間還提起了當年姐妹三個在宮裡如何要好,眾人都笑。
姐妹三個。她和紫薇和知畫。她在陰間聽著那話,氣得渾身發抖卻又無可奈何。她死都死了,還能怎麼樣呢?
可現在不同了。她活回來了。老天爺把她塞回了這具十八歲的身體裡,塞回了這支箭剛剛射中的這一刻,她什麼都知道,什麼都記得,而他們——永琪、紫薇、知畫、爾康——他們什麼都不知道。
她把手裡的玉露膏攥得更緊了些,翻了個身面朝牆壁。夜風從窗縫裡擠進來,帶著御花園裡桂花的甜香,往日她最愛這個味道,此刻聞著卻只覺得膩得發慌。
“小燕子。”窗外忽然有人壓著嗓子喊她。
她沒動。是永琪,他折回來了,站在窗根底下。
“小燕子,我知道你沒睡。”永琪的聲音隔著窗紙傳進來,含著歉意和急切,“我今晚是昏了頭才開那一箭,我……我是看見黑影一閃,怕是刺客,才——我若知道是你,打死我也不會——你原諒我好不好?”
小燕子對著牆壁,嘴角扯了一下,那弧度冷冷淡淡,算不得笑。
“你以前從來不會這樣不理我的。”永琪的聲音低下去,帶了一絲困惑和委屈,“你到底怎麼了?是不是傷口太疼了?明日我讓太醫院最好的御醫來給你看,要什麼藥我都給你尋來,你別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小燕子閉上眼。
前世她聽完這些話,心就軟了,覺得他是因為在乎她才失手,覺得他肯半夜來賠罪就是把她放在了心尖上。後來她才明白,一個男人若真把你放在心尖上,就不會讓你在知畫進門的那天一個人坐到天亮。一個男人若真在乎你,就不會在若干年後對著月亮說出那三個字。
“小燕子?”
窗外的人還在等。
“五阿哥,”小燕子終於開了口,聲音平得像一碗靜置太久的水,“我累了,要睡了。您也回去歇著吧。”
窗外沉默了一會兒,永琪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些小心翼翼的歡喜:“你肯跟我說話了?那——那你好好歇著,明日我再來看你。你要吃什麼喝什麼,讓宮女去我那兒傳話,我讓御膳房單給你做。”
腳步聲終於遠了。
小燕子睜開眼,月光照在她臉上,映出一雙清冷冷的眸子。她把玉露膏塞到枕頭底下,貼著那塊地方,翻身重新閉上眼。
天亮之後,紫薇會來。永琪會來。令妃娘娘會來。所有人都會來。他們會用關切的目光看著她,用溫柔的話安撫她,他們會讓她覺得自己是被愛著的、被珍視著的,就像前世一樣。
但這一世,她不會再被騙了。
她要好好活著。活著看明白這一場戲裡的每個人到底戴著怎樣的面具。活著等一個時機,一個可以乾乾淨淨從這灘渾水裡抽身的時機。
爾泰的玉露膏在枕下傳來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小燕子嗅著那股味道,忽然想起今早她中箭倒地時,爾泰站在人群最外圍的樣子。他想衝過來,可腳下生了根似的動不了。他攥緊了拳頭,指節都捏白了。他眼裡有她前世從沒仔細看過的、沉甸甸的東西。
她從前怎麼就沒看見呢?
窗外起了風,桂花的甜香被吹散了些,換了夜露的潮氣。小燕子翻了個身,終於有了一點睏意。意識漸漸模糊的時候,她腦子裡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明天紫薇來的時候,她該怎麼“演”呢?是繼續冷著,還是該假裝慢慢恢復從前那個傻乎乎的小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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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一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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