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婭聽了，眉頭擰了一下，像是在把什麼東西對在一起捋。“那不對啊。”她自言自語地嘟囔了一句，又抬頭問小燕子，“我昨兒在迴廊頭看見你那個福二，你靠著他喝了碗什麼東西，他那個側臉——我遠遠看著怎麼跟他哥哥長得那麼像？”
小燕子端著茶盞的手頓了頓。塞婭這句話說得很尋常，可她聽出了裡面的蹊蹺。塞婭方才提爾泰的時候說的是“那個福二”，提爾康的時候說的是“穿寶藍衣裳的”。她甚至沒有把這兩個人認成同一個人。可她方才那句“側臉怎麼跟他哥哥那麼像”又說明她注意到了爾泰的外貌，並且記住了。
“他們是親兄弟，”小燕子說，“長得像不奇怪。”
塞婭“嗯”了一聲，手指在桌面上又敲了兩下，然後像想通了什麼似的忽然站起來。“行了，我明白了。多謝你了安和，改日再請你喝馬奶酒。”她說完轉身就走，寶藍的騎裝裙襬在門口甩了個利落的弧度，風風火火地消失在院門外。
小燕子坐在桌邊，看著她走遠，心裡把方才那段對話翻來覆去地拆了好幾遍。塞婭最後那句“我明白了”她明白什麼了？她方才說了什麼讓塞婭忽然就明白了？她什麼都沒說，只是承認了爾康和爾泰是親兄弟。可塞婭偏偏在這句話之後站起來走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的一樁事。前世塞婭初來宮裡，把爾康和爾泰認混過一回，遠遠看見爾泰的背影以為是爾康，追上去搭話才發現認錯了人，當時鬧了個不大不小的笑話。可這一世塞婭看起來並沒有認錯人，她分明分得清誰是誰。
那她“明白”了什麼？她明白了“親兄弟”這三個字？明白了爾泰和爾康是一家人，只要攀上一個，另一個就近在咫尺？
小燕子把茶盞擱下，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她想去找爾泰說這事，可他今日當值，一時半刻脫不了身。她正踱著步，明月又從外頭跑進來，這回面色比方才白了幾分：“格格，陳姑娘來了。”
知畫今日穿了件藕紫的旗裝，手裡什麼都沒拿，是一個人來的。她進了院子先向小燕子含笑問了安，然後在她對面的凳子上坐下，姿態從容得像在自己屋裡喝茶一樣。
“安和姐姐，”知畫開口道，語氣比平日輕快了幾分，“妹妹方才在路上碰見塞婭格格了。她走得好快，風似的，妹妹喊她都沒聽見。她來找姐姐了？”
小燕子看著她那雙含笑的眼睛，心裡己經把她來的目的猜了個七八分。知畫這是來探訊息的。塞婭前腳剛走，她後腳就來問“她來找姐姐了”，一明一暗，把“我知道你們見面了”這句話遞到了明面上。
“來坐了坐，”小燕子說，“聊了幾句閒話。”
知畫微微點頭，沒有追問。她端起明月斟的茶來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動作從容又妥帖，像每一個字每一口氣都是算好了才出來的。“塞婭格格真是個爽快人，妹妹方才路上碰見她的時候，她跟妹妹說了句話，妹妹覺著有趣，想跟姐姐說說。”
“什麼話？”
“她說，”知畫彎著嘴角，那雙丹鳳眼裡有一種清凌凌的、洞察一切的光，“她說京裡的男人長得都差不多，可福家的兩個站在一起，她分得清大的和小的，可她偏偏覺得小的更好看。然後她就笑了，笑得挺大聲的，然後就走了。”
小燕子端著茶盞的手紋絲不動，可她的心猛地沉了一下。塞婭對知畫說了這話。塞婭跟知畫才見了一面，就說了“覺得小的更好看”。這話明著是在品評容貌，可小燕子聽出了裡面的意思——塞婭在猶豫。她不知道自己該盯大的還是小的，她在試探，在打聽，在把兩個人擺在一起比。
知畫把這訊息遞過來，面上笑盈盈的，像在說一件有趣的事。可小燕子知道她不是來說笑的。知畫在告訴她——你的男人被人盯上了。你打算怎麼辦？
“那塞婭格格真是想一齣是一齣。”小燕子放下茶盞，面色不變，“她頭兩天還說大公子好，今兒就覺得二公子更好。明兒她見了旁人，說不定又說旁人好了。她這性子，來得快去得也快，等那陣新鮮勁過去了就好了。”
知畫聽了這番話，嘴角的弧度微微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她站起來理了理裙襬，笑吟吟地說：“姐姐說得是。妹妹也就是隨口一提，姐姐別往心裡去。那妹妹先走了，改日再來找姐姐說話。”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目光在小燕子臉上停了一瞬，像一根細細的針尖輕輕點了一下水面，然後收回去了。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小燕子一個人坐在槐樹底下，秋風吹過來，幾片枯黃的槐葉子打著旋兒落在石桌上。她把那些葉子一片一片地撿起來攏在手心裡，又鬆開讓風吹走了。
塞婭在猶豫。知畫在遞話。紫薇在自危。永琪在旁觀。滿宮的人都在看她的反應。她被架在了一盤棋的正中央，誰都想把她當成一顆能推得動的棋子，往自己想推的方向上推。
可她不想做棋子了。她要做那個下棋的人。
她起身回到屋裡，鋪了紙蘸了墨，給爾泰寫了一張短箋。她想了想，只寫了八個字：“塞婭的事，我去處置。”
寫完了交給明月送去，她站在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槐樹，覺得有風從樹葉子間穿過來，涼涼的，帶著秋末特有的乾燥清冽的味道。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乾清宮的偏殿裡，塞婭正站在乾隆面前，昂著頭說了一句話。那句話讓乾隆手裡的茶盞頓了一頓，讓旁邊的吳書來眼珠子都瞪圓了。
塞婭說：“皇上，臣女想嫁人。臣女看上福家的二公子了，就是那個叫福爾泰的。”
乾隆擱下茶盞，看了塞婭半晌，慢慢開口：“福爾泰己經定了親了，定了安和格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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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九十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