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漱芳齋的時候,小燕子正在翻那本從宮外書鋪買回來的雲南風物誌。
明月是跌跌撞撞跑進來的,臉上的血色褪了大半,張了兩回嘴才把話倒出來:“格格……塞婭格格方才去了乾清宮,跟皇上說……說她要嫁福二爺。求皇上下旨。”
小燕子手裡的冊子合上了,擱在膝頭。她安靜了幾息,然後慢慢站起來,把冊子放進抽屜裡,整了整衣裳。
“她人還在乾清宮?”
“在。吳公公讓人來傳話說,皇上請您去一趟。就現在。”
小燕子走到門口的時候,在門檻上停了一步。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平安扣,紅繩貼著鎖骨,玉扣微微晃了一下。她伸手把它按了按,按在衣裳底下,然後邁過了門檻。
乾清宮裡今日的氣氛跟往日不同。乾隆坐在御案後面,面上看不出什麼喜怒,可握著茶盞的手指比平時用力了些。塞婭站在殿中央,大紅騎裝的裙襬鋪了一地,雙手叉腰,下巴微揚著,像一個剛剛打完了仗在等對方投降的將軍。她看見小燕子進來,偏頭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裡沒有敵意,甚至帶著一種坦然的打量——你要來跟我搶了?行,來。
小燕子沒看她。她上前跪安,聲音穩穩的:“安和參見皇上。”
乾隆讓她起來,又賜了座。她坐下來之後才抬眼看向塞婭,塞婭也正看著她,兩個人目光在半空中碰了一碰,又各自移開了。
“安和,”乾隆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絲他刻意壓下去的疲憊,“塞婭方才跟朕說,她想嫁爾泰。這事朕不好一個人做主,叫你來聽聽你的意思。”
小燕子還沒開口,塞婭己經搶了話:“皇上,臣女方才把話說清楚了。臣女看上的就是福爾泰。他來草原上也行,臣女留在京城也行。臣女不在乎在哪兒過日子,在乎的是嫁那個人。”
她說得理首氣壯,每一個字都帶著草原上烈風般的坦蕩。小燕子看著她,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前世塞婭為了爾康鬧得滿宮風雨,這一世換了一個人,可站在這裡的姿態竟然一模一樣。她好像永遠在搶別人定了親的人,永遠覺得自己比那個“原配”更配得上。
乾隆看了小燕子一眼,示意她說話。
小燕子站起來,走到殿中站定。她沒有看塞婭,只看著乾隆,聲音平穩得像御案上那盞靜置己久的茶:“皇上,燕子有幾句話想跟塞婭格格說。說完了,皇上再定奪,行嗎?”
乾隆微微頷首。
小燕子轉向塞婭。塞婭也轉過身來對著她,兩個人面對面站在乾清宮的金磚地上,中間隔了三西步的距離。殿外的日光斜斜地照進來,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很長。
“塞婭格格,”小燕子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你方才說你看上爾泰了。那我問你——你看上他什麼?”
塞婭被她問得一愣。她張了張嘴,第一條話像是脫口而出的:“他好看。”
“好看的人多了。你來京城這幾日見了不止他一個好看的。為什麼單挑他?”
塞婭又愣了一下。她的眉頭擰了擰,像是在認真想這個問題,可想了半晌她說出來的話依舊是泛泛的:“他跟他哥不一樣。他哥看著我笑,那是客氣的笑。他不笑,他看都不看我。”
小燕子點了點頭,又問:“那你知不知道他喜歡吃什麼?”
塞婭徹底怔住了,眉頭擰得更緊:“吃什麼……誰管他吃什麼。”
“他喜歡什麼顏色?”
“……不知道。”
“他當值什麼時候歇?”
“……”
“他每日忙完了會去哪兒?”
塞婭終於不說話了。她站在那裡,大紅的騎裝烈烈地鮮豔著,可她的臉色漸漸從漲紅變成了一種小燕子沒在她臉上見過的茫然。她那雙烏溜溜的眼睛裡第一次出現了——不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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