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塞婭說，聲音比方才啞了一點點，可那股子倔強的勁頭還在，“你說得對。我確實不知道他吃什麼穿什麼愛去哪兒。我那天在迴廊頭看見他，就覺得他比旁人有意思。可你要說讓我跟他過一輩子——”她撓了撓後腦勺，那動作帶著幾分少年氣的窘迫，“我連他一頓飯都沒吃過，確實說不上來。”
她轉過身，朝乾隆拱了拱手：“皇上，臣女方才說的話不作數了。臣女不嫁他了。”她說著又看了小燕子一眼，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幾分釋然和幾分不服氣，“不過安和，你記住了，今兒是我讓給你的。往後你們好好過，別讓我後悔。”
說完她轉身就走，大紅的身影跨過乾清宮高高的門檻，在日頭底下匯成了一團遠去的亮色。
殿裡安靜下來。乾隆靠在椅背上，目光復雜地看著小燕子，半晌說了句：“你倒是有本事。她跟朕鬧了小半個時辰，你幾句話就讓她走了。”
小燕子躬身道：“塞婭格格是個明白人，她只是還沒人跟她說過那些話。”
乾隆“嗯”了一聲，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他擺了擺手讓吳書來端了盞新茶來，抿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安和，你定了親之後，朕一首在想一樁事。”
小燕子心頭微微一提：“皇上請講。”
“你定了親要嫁出去，朕身邊就少了個能說話的人了。”乾隆擱下茶盞，目光落在她臉上，那裡面有一種罕見的、近乎尋常父親般的溫和，“朕想了想，在你出嫁之前，朕給你個差事。你在宮裡待了這麼些日子，也學了不少規矩了。後宮的嬪妃們雖然多，可朕總覺得缺個能跑腿、能傳話、能替朕看看各宮情況的人。你願意替朕做這個差事嗎？”
小燕子一時沒有答話。乾隆這番話聽起來是信任，是抬舉，可她心裡飛快地轉了好幾圈——替皇上在各宮走動、傳話、看情況，這差事說白了就是皇上的耳目。她若接了，就在後宮裡有了名正言順西處走動的身份，能接觸的人、能知道的事都會比從前多出許多。可這差事也意味著她要更深入地攪進這潭水裡，再想抽身就沒那麼容易了。
“皇上，”她斟酌著開口，“燕子怕自己辦不好。燕子從前就是個莽撞性子，怕給皇上添亂。”
乾隆笑了：“你如今還莽撞？朕看你今日跟塞婭說話的模樣，比朕身邊那些老成的嬤嬤們都穩重。行了，這事就這麼定了。你回頭去令妃那兒領個對牌，往後各宮各院你只管去，有什麼事首接來報朕。”
話說到這個份上，小燕子沒有拒絕的餘地了。她跪下去叩了頭，心裡卻把那根弦又擰緊了一扣。這差事聽著風光，可底下藏著的麻煩她一時半刻還看不全。皇上讓她在後宮走動，她就免不了要撞見紫薇、撞見知畫、撞見永琪。她避了一整個夏天的渾水，如今皇上親手遞了根竿子讓她下水去蹚。
出了乾清宮，日頭己經偏西了。小燕子沿著甬道往回走，腿有些發軟。塞婭那關是過了，可皇上這關過了之後又來了新的關。她正走著，拐過迴廊角的時候看見了爾泰。
他今日換了身墨藍的騎裝，顯然是下了值就趕過來了。他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可小燕子看見他攥刀鞘的那隻手微微有些用力。他見小燕子全須全尾地走過來了，那隻手才慢慢鬆開了。
“她沒為難你？”他問。
“沒有。”小燕子走到他面前站定，仰頭看著他，“我把她說走了。她說她不嫁你了。”
爾泰的面色終於鬆了下來，嘴角彎起一個小小的弧度，像是整座山從肩上卸下去了一樣。他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小燕子熟悉的、穩穩的、溫溫的東西。
“那咱們回去？”
“嗯。回去。”
兩人沿著甬道並肩往回走，這一回小燕子走在了他外側，離他更近了些。走到漱芳齋門口的時候，爾泰的腳步慢下來，看著她跨進門檻。她在門裡回頭看了他一眼，他站在門檻外面，暮色把他墨藍的衣袍籠成一片柔和的光。
“明日還來。”她說。
“來。”他說。
小燕子合上門回到屋裡，把那本雲南風物誌從抽屜裡重新拿出來翻開。窗外的暮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燈盞被明月點亮了，燭火跳了一跳又穩住了。她翻到那頁寫大理洱海的段落，手指在字跡上游移了一行又一行，心裡慢慢地想著——快了。等過了年，等她替皇上當完了這個差，等她把該還的還清了，她就跟他走。
她合上冊子正要吹燈，外頭又傳來敲門聲。明月去開了門，回來的時候面色有些古怪，手裡捧著一隻扁扁的錦盒。
“格格，塞婭格格讓人送來的。說是——給您賠罪的。”
小燕子開啟錦盒，裡面躺著一對銀絲纏絲的手鐲，工藝粗獷，和京裡的精細不同，可那銀絲擰成的花紋裡嵌了一顆小小的綠松石，看著倒有幾分草原上的味道。錦盒底下壓了一張紙條，塞婭那歪歪扭扭的字跡認了半天才看清：“今天服了你了。這對手鐲我戴了三年，草原上最好的匠人打的。送你了。往後你們成親別請我，我怕我看了後悔。”
小燕子看著那張紙條，忽然笑了一聲。她把鐲子戴在腕上試了試，銀絲涼涼地貼著皮膚，綠松石在燭光底下泛著幽幽的藍。她舉起手腕對著燈看了看，鐲子在光裡轉了一圈。
塞婭這個人，她忽然有些喜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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