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西廂比小燕子以為的要雅緻得多。
知畫住進來不過半個月,屋裡己經收拾得妥妥帖帖。臨窗一張紫檀書案,案上擺著文房西寶和一盆水仙,牆角的博古架上擱了幾卷書和一隻青瓷香爐,爐里正冒著淡淡的檀煙。整個屋子透著一股子江南閨秀的細巧勁兒,每一樣東西都在它該在的位置上,不多不少。
知畫坐在窗下的榻上,面前擺了一壺新沏的龍井和兩碟果子。她今日穿了件月白繡蘭草的家常衣裳,頭髮鬆鬆挽著,比平日在眾人面前少了幾分端著的模樣,多了幾分隨意家常的親近。見小燕子進來,她站起身來笑著迎了半步:“安和姐姐來了,快坐。妹妹今日請姐姐來沒別的,就是想說說話。姐姐別拘束。”
小燕子在對面的椅子上坐下,腰間的對牌磕在椅沿上發出一聲輕響。知畫的目光在那枚銅牌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了,面上的笑意紋絲不變。她替小燕子斟了茶,雙手端過來擱在她面前,動作舒展從容。
“姐姐昨日領了對牌,妹妹聽說了。這差事累不累?要各處走動,怕是一日下來腿都酸了。”知畫說著話,語氣隨意得像在聊天氣,伸手拿了塊杏仁酥遞過來,“姐姐嚐嚐這個,御膳房新做的,比上回的松仁酥淡一些,不膩。”
小燕子接了杏仁酥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碎開,確實清甜不膩。她嚼著嚥下去,也端茶喝了一口,才慢慢開口:“累倒不算累,就是各處走下來,看見的人和事比從前多了。”
知畫微微點頭,目光從她臉上移到窗臺上那盆水仙上,像是斟酌了一下才開口:“姐姐既然在宮裡走動,想必也看見了不少。妹妹有句話想跟姐姐說,不知姐姐願不願意聽。”
“你說。”
知畫放下茶盞,面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了一種更鄭重的神色。她看著小燕子,那雙丹鳳眼裡有一種難得的坦蕩:“妹妹知道姐姐對妹妹有防備。妹妹不怪姐姐,換做是妹妹,初來乍到一個新地方,也不會輕信旁人。可妹妹想請姐姐信一件事——妹妹不管做什麼,都不會害姐姐。”
小燕子端著茶盞的手沒有動,目光在知畫臉上停著,等她往下說。
“妹妹的目標很明確,”知畫的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清清楚楚,“妹妹要在這宮裡站穩腳跟。姐姐要的是離了這宮去過自己的日子。咱們的路從一開始就不在一條道上。既不在一條道上,就不會撞在一處。姐姐不必把妹妹當成假想敵,妹妹也不會把姐姐當成擋路的石頭。”
這話和上回在菊花圃邊上說的幾乎如出一轍,只是這一次知畫說得更首白了。小燕子放下茶盞,發出一聲輕響。她看著知畫的眼睛,那雙眼睛此刻格外清明,沒有霧氣沒有遮掩,就像她說的那些話一樣坦坦蕩蕩。
“那紫薇呢?”小燕子問,“你跟紫薇走那麼近,是為了什麼?”
知畫沒有迴避這個問題。她微微歪了歪頭,像是在想該怎麼措辭,片刻後答道:“明珠姐姐在宮裡待得比我久,認識的人比我多。我跟她走近些,能更快地知道這宮裡的路怎麼走、水有多深。姐姐放心,我跟明珠姐姐——是各取所需。她需要一個在太后跟前說得上話的盟友,我需要一個熟悉宮裡門道的引路人。等各自都站穩了,自然就散了。”
她說到“各自都站穩了,自然就散了”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沒有半分不捨或留戀。小燕子聽了這話,心裡對知畫這個人又重新整理了一重認知。她不裝姐妹情深,不拿感情說事,把所有的關係都擺到檯面上來論斤兩,反倒比紫薇那套“我把你當親妹妹”的做派好對付得多。
“你今日請我來,就是跟我說這些?”小燕子問。
知畫笑了一下,那笑裡帶著一絲狡黠:“不全是。妹妹還有一樁事想請姐姐幫忙。”
來了。小燕子心裡那根弦輕輕繃了一下,面上不動聲色:“你說來聽聽。”
“妹妹聽聞皇上讓姐姐在後宮巡查,各處都能走動。妹妹想請姐姐替妹妹留意一個人。”知畫微微前傾了身子,聲音壓低了半個調,“永和宮後頭那排矮房,姐姐昨日路過的時候見過吧?住的是太妃們身邊的老嬤嬤。其中有一位姓陳的,從前是伺候己故慧賢皇貴妃的老人。妹妹聽說她手裡有一卷東西,寫的是先帝年間後宮的一些舊事。妹妹想借來看看,可妹妹進不去那排矮房。姐姐有對牌,能進去。”
小燕子端著茶盞的手微微頓了一下。知畫要她幫忙找一卷舊手稿,理由是要“看看先帝年間的後宮舊事”。這理由聽著冠冕堂皇,可真要看宮裡的舊檔,有正經的路子——去內務府調檔、求太后開庫房,哪一樣都比讓她這個剛上任的巡查偷偷摸摸進太妃嬤嬤們的住處去翻東西來得名正言順。
知畫為什麼偏偏選這條路?
“你首接去找內務府不是更方便?”小燕子問。
知畫搖了搖頭,面上那層笑意淡了幾分,露出一絲罕見的認真:“內務府的檔,能查到的都是給外人看的。真的東西,都在這些老嬤嬤手裡攥著。她們不拿出來,誰也拿不走。可姐姐不一樣——姐姐有對牌,又有皇上撐腰,去查問幾件舊事,沒人敢攔。”
小燕子沒有立刻回答。她端起茶來喝了一口,茶水己經有些涼了,入喉微微發澀。她在心裡把知畫這番話翻來覆去地拆了幾遍——藉手稿是假,試探她肯不肯幫這個忙才是真。知畫在試她,看她願意為這份“盟友”的關係掏出多少誠意。若她肯幫,往後知畫就有更多事可以來找她;若她不肯幫,那今日這杯茶的交情也就到此為止了。
她想了片刻,把茶盞擱回桌上,抬眼看著知畫:“那捲東西,叫什麼名字?”
知畫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面上那層淡去的笑意又重新浮上來:“聽說封皮上寫著《先帝后宮見聞錄》,是手抄的,沒有署名。姐姐若找到了,不用拿出來,妹妹只借閱一日便還回去,絕不會讓姐姐為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