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點了點頭,站起來整了整衣裳:“我替你留意著。但我不保證一定能找到。”
知畫跟著站起來送她,送到門口的時候忽然伸手輕輕碰了碰小燕子的袖口。她的動作很輕,像一個示好的姿態。“姐姐肯幫忙,妹妹記在心裡了。往後姐姐有什麼需要妹妹的地方,只管開口。”
小燕子看著她真誠的模樣,沒有接話,只點了點頭便出了門。
沿著甬道往回走的時候,她把今日的對話又過了一遍。知畫要的東西她其實知道——前世她隱約聽說過,後宮裡有些老嬤嬤手裡確實藏著些不能見光的舊檔,寫的都是些陳年秘聞,誰跟誰有仇、誰害過誰、誰的位子是怎麼來的。這東西若落到有心人手裡,確實能撬動不少東西。
知畫要這東西做什麼?她一個剛入宮的和碩格格,拿先帝年間的舊檔能幹什麼用?除非——她要的不是先帝的舊事,而是從那捲東西里能找到跟當下這朝堂後宮有關的線索。誰家的祖上跟誰有過節,誰的母家當年站錯了隊,哪一脈的勢力可以拉攏、哪一脈的必須避開。知畫要的不是故事,是一本厚厚的賬本。
小燕子回到漱芳齋,在槐樹底下坐了一會兒。日頭漸漸偏西了,院子裡一半亮一半暗。她從腰間解下那枚對牌放在手心看了一看,銅牌在斜陽底下泛著暗沉的光。她想著知畫方才說“各取所需,自然就散了”那句話,又想著她碰她袖口時那個示好的動作。
知畫這個人,所有的善意都是算好了才給的。可正因為算好了,反倒比紫薇那種時真時假的眼淚更讓人覺得省心。她肯幫忙的事,知畫欠她一份人情;她不肯幫的事,知畫也不會來纏。兩條線劃得清清楚楚。
她正想著,明月從屋裡跑出來,手裡又捏了一張紙條。“格格,福二爺讓人送來的。”
小燕子接過來展開,爾泰的字一如既往地端正秀氣:“今日風箏放得可好?明日我換了晚值,白天有空。聽說御膳房新進了柿子,明兒給你帶幾個來?”
末尾照舊那顆小小的圓。
小燕子看著那顆圓,嘴角彎了起來。她把紙條摺好收進匣子裡,和前面那些擱在一處。匣子裡己經積了一小摞了,每一張上的字她都認得,每一張上都有那顆圓。她合上匣子的時候想了想,覺得知畫說得對——她跟知畫的路確實不在一條道上。知畫在宮裡織網,她在宮外找路。兩個人各走各的,不撞在一起就是最好的。
可她又想起知畫要的那捲手稿。若她真的找到了,拿去給了知畫,知畫會用那東西做什麼?會不會有一天那東西翻出來的風浪會拍到她站著的岸上?
她把匣子推到枕頭底下,躺下來望著帳頂出了會兒神。窗外有腳步聲過去,輕而穩,像是巡夜的人。她聽著那聲音走遠了,翻了個身準備閉上眼。
可就在這時候,院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三短一長,是明月跟人約好的暗號。小燕子披衣坐起來,聽見明月開了門,隨即有一陣急促的碎步跑進了院子,緊接著是明月壓低的嗓音:“格格,出事了。永和宮後頭那排矮房——著火了。”
小燕子猛地掀被下床,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激得她打了個寒顫。她三兩步衝到門口推開門,院子裡明月正扶著一個氣喘吁吁的小宮女,那宮女面如土色,嗓子都啞了:“安和格格!陳嬤嬤住的屋子燒起來了!火不大己經撲滅了,可、可陳嬤嬤不見了!”
陳嬤嬤。就是知畫說的那個手裡攥著舊手稿的老嬤嬤。她住的屋子著火了,她人不見了。
小燕子站在門口,夜風撲在她臉上,涼得她眼睛發澀。她攥緊了手裡的對牌,銅牌的稜角硌著掌心,微微發疼。
知畫今日下午才請她幫忙找那捲手稿,今晚陳嬤嬤的屋子就著了火,人就不見了。
是巧合?還是有人比知畫先了一步?
她轉身回屋披了件外衣,對明月說了句“我去看看”,抬腳便往永和宮的方向走去。月色底下甬道青白青白的,她走得很快,銅牌在腰間隨著步子一晃一晃地磕在衣料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可她心裡知道,不管那場火是誰放的,陳嬤嬤不見了這件事,把今日下午那杯茶的局攪得更深了。她還沒決定要不要幫知畫找那捲東西,可現在連東西帶人一起沒了。
永和宮的西廂燈還亮著。遠遠的,她看見知畫站在院子門口,月白的衣裳在夜風裡飄著。知畫也看見她了,兩個人在月色底下隔著半條甬道對望了一眼。
知畫沒有走過來。她就站在那盞燈底下,面上的表情小燕子隔得太遠看不清楚。
可小燕子看見她手裡的帕子攥得緊緊的。
第二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