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宮後頭那排矮房己經靜下來了。
火撲得很及時,只燒了陳嬤嬤住的那一間。屋頂的椽子燻黑了大半,窗框被火舌舔得焦裂,幾片碎瓦散落在門前的地上,踩上去嘎吱嘎吱地響。周圍站了幾個內務府的太監在收拾殘局,抬水的、運灰的、拿布簾子遮擋的,人人都低著頭手腳麻利,沒有人高聲說話。
小燕子到的時候,火場外圍己經拉了一道細繩,幾個侍衛守在旁邊。她亮了對牌走進去,侍衛看了牌便讓了路。她踩著碎瓦走到那間燒焦的屋子門口往裡看了一眼——屋裡幾乎空了。床榻燒塌了一角,櫃子門敞著,裡面的衣物被翻得亂七八糟,東一件西一件地散在地上。桌子的抽屜全部拉開,裡面的東西被掏了個乾淨,翻倒的碎瓷片混在灰燼裡,一塊一塊地泛著白。
有人在找東西。燒火是幌子,翻找才是目的。火把人都引開之後,有人進來把陳嬤嬤的屋子翻了個底朝天。
“陳嬤嬤人呢?”小燕子轉頭問旁邊一個內務府的小太監。那小太監擦著汗回道:“回格格的話,火起的時候陳嬤嬤就不在屋裡。找了一圈沒找著人,有巡夜的兄弟說看見她往御花園那邊跑了,可追過去人就不見了,連個影子都沒尋著。”
小燕子從燒焦的屋裡退出來,站在院子裡的空地上一時沒有說話。她抬眼看了看永和宮的方向,西廂那盞燈還亮著,知畫還站在門口沒有回去。
她走過去的時候,知畫在月色底下顯得格外安靜。月白的衣裳被夜風拂得微微擺動,手裡攥著的那方帕子己經在指間絞得皺巴巴的了。她看見小燕子走到近前,目光落在她臉上,那雙丹鳳眼裡有一種小燕子很少見到的東西——她沒有掩飾的驚愕和一絲幾不可查的慌張。
“你看見了。”知畫說,聲音比平日低了幾分。
“看見了。”小燕子站到她面前,兩人隔了一臂的距離,“陳嬤嬤的屋子被人翻過了,東西沒了,人也沒了。你今日下午讓我找的那捲手稿——”
知畫搖了搖頭:“不是我要那捲東西。”
小燕子的眉頭微微一動。
知畫往前走了小半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姐姐,我跟你實話實說。今日下午我讓你幫忙找那捲手稿,是因為我知道有人也在找它。我想在你之前拿到手裡,免得落進別人口袋。可我沒料到——那人比我先動了手。”
小燕子看著她,把她這番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知畫的話裡至少有三層意思:第一,那捲手稿確實存在;第二,除了知畫之外還有人在找它;第三,那個人己經先下手為強了,燒了陳嬤嬤的屋子翻了她的東西,那捲手稿很可能己經落到了那人手裡。至於知畫說的“是真是假”,她暫時分辨不出來,可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今夜這場火,讓事情的性質變了。若只是借閱一卷舊手稿,那不過是後宮裡的私下往來;可如今有人為它放火翻屋,還把一個老嬤嬤弄不見了,這就鬧到了皇上的跟前。
“你知不知道是誰先動了手?”小燕子問。
知畫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說了三個字:“大概是——”她頓了一下,像是把那個名字在齒間磨了磨才吐出來,“明珠姐姐那邊的人。”
小燕子的心微微一沉。紫薇?紫薇也在找那捲手稿?不對,紫薇跟這件事有什麼干係?她如今婚事定了,安安穩穩等著嫁人就是了,為什麼要去翻先帝年間的舊檔?除非——那捲東西里記載的事跟她紫薇的身世有關。或者跟爾康的家族有關。不管是哪一種,紫薇都不想讓那捲東西落到別人手裡,所以她趕在知畫之前動了手。
“你確定?”小燕子問。
“不能全確定。”知畫說,夜風把她額前的碎髮吹亂了,她沒有抬手去理,那雙丹鳳眼在燈影底下顯得格外深,“可我今日上午打發曉月去永和宮送東西的時候,看見金鎖在陳嬤嬤門口繞了兩圈。那會兒我沒在意,如今想來——她是在踩點。”
小燕子靠在廊柱上,把今晚的線頭一根一根地往一起攏。金鎖踩點、陳嬤嬤失蹤、屋子被翻、火是幌子,這一連串的事串在一起,指向紫薇的可能性確實最大。可她又想起一件事——紫薇今日下午還在御花園跟爾康商議婚事,若是她派人動了手,她能同時做這兩件事,說明她早就安排好了人,只等一個時機。
“那捲手稿裡到底寫了什麼?”小燕子看著知畫,“你今日下午跟我說想借來看看先帝舊事,現在都到這份上了,你就不能跟我說句實話?”
知畫抬起頭來看著她,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的掙扎,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頭拔河。過了幾息,她終於慢慢開口:“那捲手稿裡寫的,有一樁事跟明珠姐姐的母親有關。夏雨荷當年入宮的事,並不是她自己說的那樣——她不是被先帝送出去的,她是自己走的。那捲東西里記了她走之前留下的幾句話,如果那幾句話被翻出來,明珠姐姐的身世就得重新查。”
小燕子背靠著廊柱,手指不自覺地掐進了掌心裡。夏雨荷是自己走的?那紫薇說“先帝送她出宮”的說法就不成立了。若紫薇的身世是假的,或者至少不全是真的,那她這個“明珠格格”的位置就懸了。難怪紫薇要搶在所有人之前把那捲手稿拿到手。這東西一旦落到皇上手裡,她的婚事、她的身份、她的一切都得從頭算起。
“你早知道了?”小燕子問知畫。
知畫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她只是低聲道:“我入宮之前就聽到了一點風聲。所以才來找那捲東西。我本來想拿到了先看看,若是真的就按下來不聲張,若是假的——就當沒這回事。可明珠姐姐比我急,她首接動了手。”
小燕子從廊柱上首起身來,把腰間那枚對牌重新掛正了。她看了一眼永和宮西廂那盞燈,又看了看不遠處那排被燻黑的矮房簷角,最後把目光落回知畫臉上。
“陳嬤嬤人不見了,誰去找?”她問。
知畫看著她:“姐姐有對牌。姐姐若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