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找。”小燕子打斷她,“這事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我先找到陳嬤嬤,問清楚那捲東西的下落再說。你在宮裡穩住別動,誰問你你都說今晚沒出過門。”
知畫怔了一下,隨即點了點頭。她站在燈影裡目送小燕子轉身走進月色裡,小燕子走出去十幾步才聽見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多謝”。
沿著御花園的方向一路找過去,月色照得園子裡的花木影影綽綽的。小燕子亮著對牌一路問了幾撥巡夜的人,都說看見一個穿灰衣的老婦人往假山石那邊跑了。她順著指引走到假山石附近,繞了兩圈,最後在一處被灌木半掩的山洞洞口看見了一角灰色的衣料。
她撥開灌木走進去,洞裡頭黑漆漆的,只有月光從洞口斜斜地照進來,在地上投了一小塊亮。一個瘦小的老人縮在洞最深處,背靠著石壁,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蜷得像一隻受驚的老貓。聽見腳步聲她猛地抬起頭來,一雙渾濁的眼睛在黑暗裡泛著驚惶的水光。
“誰?”
“陳嬤嬤,”小燕子蹲下來,讓自己跟老人平齊,聲音放輕了,“我是安和格格。你別怕,我不是來找你麻煩的。”
陳嬤嬤看了她好一會兒,像是在辨認她是誰。月光照在小燕子臉上,把那枚對牌的銅光也折射到了老人眼底。她看了半天,忽然鬆了一口似的洩了力,整個人從蜷縮的狀態軟下來。
“安和格格……老奴聽說過您。您是好孩子……”
“嬤嬤,今夜的事我都知道了。”小燕子在她面前蹲著,聲音不高不低,“那捲手稿,還在你手裡嗎?”
陳嬤嬤的肩又縮了縮,雙手下意識地攏在胸口。她的嘴唇哆嗦了兩下,低聲說了句:“不在老奴手裡了。被人拿走了。”
“誰拿走的?”
陳嬤嬤抬起頭來看著小燕子,月光照著她那張蒼老的臉,溝壑縱橫的眼角有一滴濁淚滑下來。“明珠格格身邊的人。下午就來翻了一回,沒找著。夜裡又來了,先放了把火把人都引開,進來就把老奴藏在櫃夾層裡的東西翻走了。老奴攔不住……老奴攔不住啊……”
小燕子伸手輕輕按住了陳嬤嬤發抖的手背。老人的手涼得像一塊經了霜的石頭。“嬤嬤,那捲東西里寫的東西,是真的嗎?”
陳嬤嬤沉默了很久。久到月光從洞口移開了一些,照進來的亮少了半寸。她才啞著嗓子說了句:“真的。夏雨荷當年是自己走的。她走之前留了一封信在宮裡,那上面有她的親筆字。老奴見過那封信,是真的。”
小燕子蹲在黑暗裡,把那句話收進了心裡。夏雨荷自己走的。那就意味著紫薇的身世從頭到尾都站不住腳。她是私自離宮的那個人的女兒,不是被送出宮的格格。這兩者之間差了天壤之別。
“嬤嬤,”小燕子站起來,“你今夜先別回永和宮了。我讓明月給你尋個地方住一晚,明日再做打算。”
她把陳嬤嬤從山洞裡扶出來,沿著月色下的甬道慢慢走回漱芳齋。明月開了門看見她扶了個老人回來,二話沒說就騰了間偏房鋪了被褥。陳嬤嬤縮排被子裡的時候還在發抖,小燕子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替她掩上了門。
回到自己屋裡,小燕子坐在燈下,把今夜的事從頭到尾寫了一份簡短的記錄。她沒有寫知畫的名字,沒有寫紫薇的名字,只寫了“永和宮後矮房起火,陳姓嬤嬤失蹤後尋回,稱其住處遭人翻查,損失舊物若干”。寫完了吹乾墨跡,封進一個信封裡。
明日一早,她要把這份東西送到乾清宮去。皇上讓她巡查後宮,她查到了什麼就該報什麼。至於皇上看了之後怎麼處置、紫薇會不會被問罪、那捲手稿還能不能追回來,那些都不是她該操心的事了。
她吹了燈躺下去的時候,天邊己經泛了一層蟹殼青。她在黑暗裡睜著眼,胸口那枚平安扣貼著鎖骨,溫涼的,穩穩的。她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它,像摸一個不會說話的老朋友。
可她沒來得及睡著,院門又響了。這回敲得急,是明月的敲法。明月跑進來的腳步聲撲在窗根底下,聲音又急又啞:“格格!格格您醒著沒?出大事了——乾清宮那邊傳話來說,皇上連夜召了明珠格格去問話!說有人遞了密摺,參明珠格格的身世有疑,讓皇上重查!”
小燕子從床上猛地坐了起來。
密摺。有人比她還快。她寫的那份報告還沒送出去,就己經有人遞了密摺到皇上案頭了。誰遞的?知畫?還是永琪?還是——塞婭?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前推開窗。晨風灌進來,清冽冽的,帶著初冬將臨的寒意。漱芳齋外頭的天色正在從蟹殼青慢慢變成魚肚白,乾清宮方向隱約有燈光亮了一整夜沒滅。
紫薇此刻跪在那裡。她知道了什麼?她什麼時候知道的?她手裡的那捲手稿還攥著嗎?還是己經交出去了?
小燕子站在窗前,晨風把她的頭髮吹得微微揚起。她攥著胸口的平安扣,望著乾清宮方向那盞未滅的燈,忽然覺得這一夜的戲從陳嬤嬤的火開始,到現在才真正拉開帷幕。
第二十三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