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天還沒亮透。
小燕子換好衣裳趕到的時候，殿門緊閉著，吳書來親自守在門口，見了她微微搖頭，壓著嗓子說：“格格，皇上正跟明珠格格說話呢。您在外頭候一候。”
小燕子點了點頭，退到廊柱旁邊站了。晨風從廊簷下穿過來，帶著深秋特有的乾冷，她攏了攏衣領，把平安扣往領口裡又藏了藏。等了約莫兩刻鐘，殿門終於從裡面開了，紫薇低著頭走出來，面色白得像一張揉皺了的宣紙。她看見小燕子站在廊下，腳步頓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可終究什麼都沒說，攥著帕子快步走了。
她經過小燕子身邊的時候，小燕子聞到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薰香味，混著汗意和若有若無的慌亂。那不是平日的紫薇，平日的紫薇什麼時候都是香噴噴整整齊齊的，絕不會讓汗味沾上衣裳。
小燕子目送她走遠，轉身跟著吳書來進了乾清宮。
乾隆坐在御案後面，面前的茶己經涼透了，他沒叫人來續，就那麼擱著。他手裡捏著一封拆開的摺子，見了小燕子進來，把那摺子擱在案面上，指腹在上面輕輕叩了兩下。
“安和，你來得正好。”乾隆的聲音比平日低了些，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昨晚上永和宮後頭的事，你聽說了吧？”
小燕子跪下去請了安，如實回稟：“回皇上，燕子昨兒夜裡去看了。陳嬤嬤住的屋子被燒了，人跑到御花園假山洞裡躲著，燕子把人找著了。她跟燕子說，有人放了火翻她的屋子，拿走了一卷舊手稿。”
乾隆微微眯了眯眼：“手稿？”
“陳嬤嬤說，是先帝年間後宮的一些舊記錄，裡頭有一樁事跟明珠格格的身世有關。”小燕子沒有隱瞞，把陳嬤嬤說的原話複述了一遍，“她說夏雨荷當年不是被送出宮的，是自己走的。留了一封親筆信在宮裡，那捲手稿裡記了這事。”
乾隆的面色沉了下去。他的手指停在摺子上不動了，目光從小燕子臉上移開，落在殿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裡，像是陷入了什麼遙遠的記憶裡。過了好半晌，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更啞了幾分：“那捲東西現在在誰手裡？”
“陳嬤嬤說被人搶走了。誰搶的，她沒看清。可她說下午就有人來翻過一回，夜裡又來了。”
乾隆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小燕子身上。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一道被攪渾了的水面，底下有什麼在翻湧。“安和，你老實告訴朕——你覺得是誰動的手？”
小燕子跪在地上，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是陷阱。她若說是紫薇，那就是在告狀；若說不知道，那就是敷衍皇上。她斟酌了一瞬，選了個折中的答法：“皇上，燕子不敢妄下定論。燕子只把看見的聽見的報給皇上，是誰動的手，該由皇上聖斷。”
乾隆看了她一會兒，忽然輕輕哼了一聲，那裡面沒有怒意，反倒有幾分無可奈何的意味。“你如今真是學得滴水不漏。”他端起那杯冷茶來喝了一口，皺了皺眉又放下了，“行了，你起來吧。朕再問你一件事——昨夜裡，和碩格格那邊有沒有什麼動靜？”
小燕子站起來，心裡飛快地轉了一下。知畫昨夜跟她說的那些話，包括“有人也在找那捲手稿”和“明珠姐姐那邊的人大概先動了手”，這些她要不要跟皇上說？若全說了，知畫昨夜跟她說了實話的事就會暴露，知畫往後不會再用同樣的坦蕩對她；若不說，皇上萬一從別處查出來她知情不報，後果更嚴重。
她想了想，把話頭停在了一個折中的位置：“回皇上，燕子昨日下午去過永和宮西廂，跟和碩格格說了會兒話。她提過那捲舊稿的事，說想借來看看。燕子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後來夜裡起火，燕子趕去的時候和碩格格也在場。她跟燕子說，那捲東西里寫的事若是真的，就該報到皇上跟前，不該私下處置。”
乾隆聽了這話，手指在案面上又叩了兩下。他的面上看不出什麼情緒，可他叩手指的節奏比方才慢了些。過了幾息他抬了抬手：“行了，朕知道了。你回去吧，今日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陳嬤嬤那邊你安排好了？”
“安排好了，暫住在漱芳齋偏房。”
“那就讓她先住著。朕會派人去接。”
小燕子跪了安退出來。出了乾清宮的門，日光己經明晃晃地鋪滿了整條甬道，昨夜的寒冷被漸漸升起來的暖意化開，可她心裡那層涼意還沒散乾淨。方才她跟皇上說的那番話，把知畫的參與減到了最輕，把“交給皇上聖斷”的姿態擺得十足。可她心裡清楚，陳嬤嬤那捲手稿若真的落到了紫薇手裡，紫薇此刻最要緊的事不是藏起它，而是毀掉它。
她加快腳步走回漱芳齋，進門就先問明月：“紫薇那邊有沒有人過來？”
明月搖頭，可面色有些微妙：“格格，明珠格格那邊倒是沒人來。可方才金鎖來過一趟，在門口站了站又走了，什麼都沒說。還有——”她從袖中取出一隻小紙卷，“有人在門墩上壓了這個，奴婢不知道是誰擱的。”
小燕子展開紙卷，裡面的字跡她認得——是爾泰的字。只寫了短短一行：“大哥今日一早被召去了乾清宮。至今未出。”
爾康被召去了乾清宮。皇上昨夜召了紫薇，今早又召了爾康。這是在分開問話。皇上要把紫薇和爾康的口供比對，看兩個人說的是否一致。若不一致，那漏洞就出來了。
小燕子把紙卷收進袖中，在槐樹底下坐著想了片刻。爾康這個人她瞭解，他重情義也重臉面，紫薇若求他幫忙兜著，他多半會咬牙認下來。可若皇上把證據擺出來讓他無法抵賴，他也不會硬扛。關鍵就在於——皇上手裡有沒有證據。
她正想著，院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來的人是吳書來，身後跟著兩個小太監，手裡抬著一隻上了鎖的紅木匣子。吳書來笑眯眯地進了院子，朝小燕子打了個千兒：“安和格格，皇上讓奴才送件東西來。說讓您收著，等您回去的時候再開啟看。”
小燕子接過那隻匣子，沉甸甸的，鎖頭是黃銅的，鑰匙塞在鎖孔裡沒有拔出來。她認得這把鎖的樣式——是乾清宮內務府專用的，鑰匙只有一把，就在皇上手裡。皇上若把鑰匙都插在鎖上送來了，說明這東西他不怕她開啟看，甚至就是讓她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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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西十二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