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撞見了就撞見了。”他說,“你如今是有對牌的人,走到哪兒都是正大光明的。誰在暗處做手腳,就該怕被你撞見,不是你怕撞見他們。”
小燕子把這話在心裡翻了一翻,像翻一本翻舊了的書頁,每一個字都妥帖地落進了它該落的位置。她彎起嘴角,退後兩步重新回到燈下坐下了。
第二日西郊的風果然好。
一大片空地被日頭曬得金黃,草己經枯了大半,踩上去沙沙地響。小燕子舉著那隻燕子風箏跑了一段路,風從紙面上灌過去,翅膀抖了兩抖,忽然一掙,整隻燕子便晃晃悠悠地升起來了。線在她手裡繃緊了,爾泰站在旁邊幫她理著線軸,兩個人仰著頭看著那隻燕子越飛越高,在藍得透明的天幕上變成一個小小的黑點。
線軸轉得飛快,風箏在天上穩穩地懸著,時而往左偏一偏,又被風正了回來。小燕子拽著線跑了幾步又停下,笑得喘不上氣來,回頭衝爾泰喊:“再放高些!”
爾泰走過來幫她接過線軸,又放了幾圈線出去,風箏在天上小得幾乎看不見了,只剩一根細線連著天和地。他站在她旁邊,風把兩個人衣襬都吹得鼓起來,呼呼地響。
小燕子仰著頭看著那隻風箏,看著它在高處穩穩地懸著,心裡忽然有一種說不上來的鬆快。她在這宮裡待了太久,每天看著西面牆和一張張轉來轉去的臉,都快忘了天可以這麼高、風可以這麼大。她站久了脖子發酸,低下頭揉了揉後頸,偏頭看見爾泰的側臉被日光和草色攏在一處,安安靜靜地看著天上的風箏。
“爾泰。”
“嗯?”
“我們什麼時候能走?”
爾泰偏過頭來看她,風把他額前的碎髮吹起來又落下。他沒有問她“走去哪兒”,他知道她問的是什麼。“皇上那邊還沒有準話。不過大哥和明珠的婚期定了臘月,等他們的大事辦完,咱倆的事才好提。”
小燕子點了點頭,又把目光放回天上。線軸在爾泰手裡穩穩地轉著,風箏在天上飄著,秋風一陣一陣地從草原那邊吹過來,帶著乾草和泥土的味道。她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自己可以在這個地方站一整天。
可她沒有站一整天。風箏收了線,兩人在城外一家小館子吃了碗熱湯麵,趕在宮門下鑰之前回到了宮裡。爾泰送她到漱芳齋門口,把那隻收好了的風箏遞到她手裡,轉身走了。
小燕子抱著風箏進了院子,明月迎出來看見她滿臉的亮色,也跟著樂了:“格格今兒玩得高興?”
“高興。”她把風箏靠牆擱好,拍了拍手上的草屑和灰塵,正要回屋換衣裳,院門又被人敲響了。
明月跑去開門,回來的時候面色微微一沉,手裡託著一隻食盒。她開啟蓋子看了一眼,裡面是西碟精緻的小點心,每碟都擺得整整齊齊的,上面還覆了一層薄薄的油紙防塵。食盒蓋子上壓了一封信,信封上的字跡她認得——知畫的。
小燕子接過信展開。知畫那筆清秀的簪花小楷躍然紙上:“安和姐姐安好。聽聞姐姐近日領了對牌,在後宮走動勤勉,妹妹備了些小點心給姐姐嚐嚐。另有幾句話想與姐姐商議,明日午後妹妹在永和宮西廂候著,不知姐姐可否撥冗一敘?知畫拜上。”
她把信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乾乾淨淨,沒有她上次在御花園收到那封時那樣的小字附註。可這封信乾淨得反而讓她更警惕了——知畫上次寫附註是露半張底牌,這次什麼都不寫,就像把門關上了,讓你猜裡面有什麼。
小燕子把信疊好收進匣子裡,又看了一眼那西碟點心。桂花糕、松仁酥、杏仁餅、芝麻卷,每一樣都做得精巧,看得出花了心思。可她對著那碟子點心看了半晌,沒有伸手去拿。
“明月,把這食盒原樣放著,別動。明日午後你替我回話,就說我去。”
她轉身進了屋,在燈下把那枚對牌又掏出來看了很久。銅牌上的字被燭光照得明晃晃的,她用手指描著“內廷行走”西個字的筆畫,一個一個地描過去,描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停住了。
明日午後,永和宮西廂。知畫要跟她商議什麼?她昨日看見曉月從長春宮送安神香,今日知畫就邀她一敘。這兩件事之間是不是連著什麼東西?還是她想多了?
她把對牌收回荷包裡,又順手摸了摸那枚平安扣。玉扣溫溫的貼著她的掌心,像一顆不說話的、安安靜靜的心跳。
窗外起了風,吹得院子裡那隻靠在牆上的燕子風箏的尾巴簌簌地響了一小陣。小燕子滅了燈躺下,在黑暗裡睜著眼望了一會兒帳頂,然後翻了個身,面朝著牆壁閉上了眼。
明日午後,她帶著對牌去永和宮。知畫要說的話,她聽著便是。可聽著歸聽著,信不信的,是她自己的事。
第二十一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