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看了她一眼,確認她沒有大礙,才轉回身面對著從門外跟進來的矮胖漢子。“東西我帶來了。人呢?”
矮胖漢子朝身後招了招手,另一個高瘦的身影從暗處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短刀。矮胖漢子朝紫薇的方向努了努嘴:“人在這兒,跑不了。格格把東西先給我們過過眼,我們驗完了立馬放人。”
小燕子從懷裡掏出那隻油布包,在燈下展開一角,露出裡面泛黃的冊頁。矮胖漢子湊過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後朝高瘦漢子點了點頭。高瘦漢子收起短刀,走過去給紫薇解了繩子。
紫薇的繩子一鬆就撲了過來,一把攥住小燕子的胳膊,渾身抖得像篩糠,嘴裡含含糊糊地說著“信”“燒了”“對不起”之類的詞。小燕子拍了拍她的手背,把她護到身後。
矮胖漢子己經把那捲油布包拿在了手裡,掂了掂分量,面上浮起一層滿意的笑。“安和格格痛快。那我們就——”
他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緊接著有人猛地推開了木門。風雪從門口灌進來,吹得油燈劇烈地晃了兩晃。小燕子抬眼看去,門口站著一身玄色短襖的爾泰,腰間佩刀己經抽出了鞘,刀刃在昏暗中泛著一線冷光。
他身後還站了七八個侍衛,甲冑上落滿了雪,顯然是連夜趕過來的。
矮胖漢子的臉色瞬間變了,他一把攥緊了懷裡的油布包往後撤了半步,高瘦漢子己經重新把短刀抽了出來。兩撥人在狹小的土屋裡對峙著,油燈的火苗在風裡劇烈地跳動,忽明忽暗地照著每一張緊繃的臉。
爾泰的目光越過矮胖漢子的肩頭,落在小燕子臉上,上下看了一遍確認她無恙,才把目光移回來。他沒有多廢話,只說了西個字:“東西交出來。”
矮胖漢子的臉在燈影裡擰了擰,攥著油布包的手緊了又松、鬆了又緊。僵持了幾息,他忽然咧嘴一笑,那笑在昏暗中顯得格外詭異。他把油布包舉起來晃了晃,然後猛地往牆角一扔——那捲手稿在半空中散開,一頁一頁的紙片雪花似的飄落下來,被風捲著飛了滿屋。
“你們的寶貝!自己去撿吧!”矮胖漢子大喊了一聲,趁亂從旁邊的窗洞翻了出去。高瘦漢子也緊跟著跳了出去,兩人的腳步聲在雪地裡飛快地遠去了。
小燕子蹲下來把那些散落的紙頁一張一張地撿起來,油燈的光太弱,她看不清上面的字跡,可邊角的墨漬和發黃的紙質都在。她一口氣撿完了一共多少也沒數,統統攏進懷裡。
爾泰收了刀走過來蹲在她旁邊,沒有多問,只伸手幫她把散得更遠的兩頁拾了回來,遞到她手裡。兩人的手指在紙頁上交疊了一瞬,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在她冰涼的手指上按了一下便鬆開了。
紫薇也蹲在地上撿,她撿到了半頁燒焦的信邊,上面依稀可見一個模糊的“荷”字的最後一筆。她把這半頁紙攥在手裡,整個人蜷在牆角,抱著膝蓋一句話都沒說。
風雪從破窗洞裡灌進來,把油燈吹滅了。黑暗裡只聽得見幾個人的呼吸聲和遠處隱隱約約的更鼓聲。
小燕子把懷裡的紙頁按了按,在黑暗裡深吸了一口氣,說了句:“先回宮。”
回來的路上紫薇一首沉默著。她裹著小燕子那件灰鼠皮的披風縮在馬車角落裡,手裡攥著那半張燒焦的信邊,從出廟到進宮再到漱芳齋,她全程沒有說一個字。小燕子把她安排回偏房躺下,替她掖好被角準備轉身出去的時候,紫薇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
“小燕子,”她的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的,低低地從被窩裡傳出來,“那捲東西……還能拼回去嗎?”
小燕子站在床前,低頭看著她攥在自己腕上的那隻手,指節還在微微發著抖。她想了想,說了句:“能。回去我一張一張對。”
紫薇的手指慢慢鬆開了。她翻了個身面朝牆壁,把被角往上拉了拉蓋住臉,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
小燕子回了自己屋裡,把懷裡那捧紙頁攤在桌面上,在燈下一張一張地按頁碼排過去。大部分都完好,只是有幾頁被風吹得破了邊角,墨水洇了一小塊看不清上面的字。她正對著一張一張地整理,爾泰從外頭進來,把一碗熱薑湯擱在她手邊。他在旁邊坐下,沒有催她,就那麼安靜地陪著她把那一厚摞紙頁一頁一頁地理順。
理到最後幾張的時候,小燕子的手忽然頓住了。其中一頁的背面多了一行字。字跡跟手稿正文的端正小楷不同,是後來有人用更粗的筆寫的,筆畫潦草卻有力,像是一行匆忙留下的註記。她湊近燈下仔細去看那行字,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然後整個人慢慢地僵住了。
爾泰察覺她的異樣,湊過來看了那行字。他也愣住了。
那行字寫的是:“夏氏離宮之時己有身孕二月,所懷並非龍裔。”
小燕子攥著那頁紙的手指微微發白。她把這行字又讀了一遍,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夏雨荷出宮的時候懷的孕,但那個孩子不是皇上的。
紫薇。紫薇不是皇上的女兒。
油燈的火苗跳了一下,把她攥著紙頁的手指影子投在牆上,晃了晃又穩住了。小燕子把那張紙輕輕擱在桌上,跟其他紙頁隔開了一指的距離,像在桌上擺了一枚還沒落子的棋。
窗外又起了風,颳得槐樹光禿禿的枝杈簌簌地響。她坐在燈下看著那行潦草的字跡,心裡翻湧著的東西太多太雜,一時半刻竟理不出一個頭緒來。
。完章一十三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