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33章 兌子(1)

小燕子站在漱芳齋的院子裡，風捲著細雪撲在她臉上，涼絲絲的。那小太監還在門口躬著腰等她回話，她看了他一眼，只說了一句：“知道了。我換件衣裳就來。”

她轉身回屋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片刻，快速地把那捲手稿從枕頭底下抽出來拆開封皮翻到那張覆了宣紙的頁邊。她抿了抿嘴唇，把紙頁小心地拆開來，把覆上去的宣紙揭了，露出底下那行字。然後她想了想，又從妝奩底層取了一樣東西出來，是個極細的瓷瓶，裡面裝的是她用過的摻了一滴墨汁的清水。她用指腹蘸了一點點在那行字尾端“裔”字的最後一筆上輕輕暈開，讓那個字變得略微模糊了些，像是舊年的墨跡自然洇散了一樣。做完這一切，她把紙頁重新合上，把整卷手稿用油布裹好揣進懷裡，整了整衣裳出了門。

乾清宮裡今日比往日暖和許多，地龍燒得足，進門就有一股融融的熱氣撲在臉上。乾隆坐在御案後面，面前攤著幾封摺子，可他並沒有在看。他手裡捏著一卷東西，遠遠看著像是一封信。他見小燕子進來，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到她懷裡的油布包上，然後擱下手裡的東西，往後靠了靠。

“來了。”

小燕子跪下去請了安，雙手將油布包舉過頭頂：“手稿燕子帶來了。不知皇上要看哪一頁？”

乾隆接過油布包，沒有急著拆。他把東西擱在案面上，手指在上面輕輕拍了拍，然後抬眼看著她。那目光裡有一種小燕子很少在他身上看見的東西——猶豫。這讓她心裡微微動了一下。乾隆一向是果斷的人，他若露出猶豫的神色，說明他接下來要說的話他自己也沒有完全拿定主意。

“安和，”乾隆開口了，“朕今早收到了一封信。陳閣老從江南遞來的，說他有一樣東西想跟朕做筆交易。”

小燕子的心提了提，面上不動聲色：“什麼交易？”

乾隆把案上那封信往前推了推，示意她可以看。小燕子接過來展開，陳閣老的字跡她認得了，還是那股子客氣裡帶著拿捏的勁兒。信上寫得很簡短：陳家手中有一卷先帝年間的手稿副本，其中記載了某樁陳年舊事。若皇上願意讓陳家在江南的鹽務上多佔一成份額，這份副本就永遠不見天日。若皇上不願意——那副本就會在合適的時候送到該送的人手裡。

小燕子把信摺好放回案上，心裡把那幾行字過了一遍。陳閣老手裡也有一份手稿的副本。她從陳嬤嬤手裡拿到的這份是原件沒錯，可在她拿到之前——在紫薇放火燒陳嬤嬤屋子之前——陳閣老就己經讓人複製了一份。他手裡一首攥著這個把柄，只是在找一個最合適的時機出手。

而那個“最合適的時機”就是現在。皇上沒有動他，沒有降他的職也沒有罰他的俸，他藉著這個沉默揣摩出了皇上的底線，於是放了一封信來試探。他在賭——賭皇上寧願在鹽務上讓一步，也不願讓那捲手稿裡寫的舊事被翻出來公之於眾。

乾隆看著她，目光裡翻湧著複雜的情緒：“安和，你覺得朕該不該答應他？”

小燕子跪在地上，把這個問題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又一遍。她若說答應，鹽務上的份額一旦給了陳家，往後陳閣老的胃口只會更大；她若說不答應，陳閣老把副本公之於眾，那手稿裡記載的所有舊事——包括夏雨荷的事、包括那行註記——都會暴露在天下人眼前。紫薇的生死，就在她這一句話裡了。

“皇上，”她抬起頭來看著乾隆，“燕子斗膽說一句——若答應了，是給陳家開了一個口子。今日他要鹽務，明日他就要別的。若不應，那捲東西傳出去也未必全是壞處。有些舊事壓久了，反倒成了被人拿捏的柄。不如攤開了讓所有人看看，寫那捲東西的人是誰、添那行註記的人又是誰。查清楚了，誰在說謊、誰在藉機生事，就一目瞭然了。”

乾隆靠在椅背上沒有說話。他手指在案面上叩了好一會兒，目光望著窗外灰白的天色，像在把一盤棋從第一顆子開始重新擺過。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那捲東西里添的那行註記——你說的是哪一行？”

小燕子的心猛地一縮。皇上知道了。他知道那行字的存在。她方才還在想那封信用薑汁浸的墨跡會不會被看出來，可皇上這句話一齣，她瞬間明白了他問的是什麼——他問的不是夏雨荷的舊事，他問的是那行添在背面的註記。他也看過那捲手稿了，他翻到了那一頁，看到了那行“所懷並非龍裔”。

她跪在乾清宮的金磚地上，脊背上那股涼意從尾骨一首竄到了後頸。她抬起頭來看著乾隆，他的目光裡沒有怒意，可那裡面有一層比怒意更讓人心慌的、幾乎是疲憊的平靜。

“安和，”乾隆的聲音低低的，“你是朕身邊近來最信得過的人。朕把那捲東西交給你保管的時候，想著的是你能替朕守好它。可你在那行字上頭覆了一層宣紙，你替明珠瞞下了這件事。朕知道你這麼做是為什麼。可朕要問你一句話——你替她瞞著，是覺得朕不該知道這件事，還是覺得朕知道了會做得比你更絕？”

小燕子跪在殿裡，喉頭髮緊。她張了幾回嘴才發出聲來，聲音比她自己想的低：“燕子……燕子只是覺得，明珠姐姐己經是皇上的女兒了。不管她娘當年走的路上到底發生了什麼，她己經叫了您那麼多聲“皇阿瑪”，您也認了她那麼久。那一行字就算真的，也改變不了她這二十年是怎麼過的、她跪在您面前喊您“皇阿瑪”的時候心裡揣著的那個念想——是真的。”

乾隆聽完這句話沉默了很久。殿外隱約有風吹過簷角嗚嗚的聲響，地龍燒得太熱，小燕子的額角沁出了一層薄汗。過了不知多久，乾隆慢慢靠回椅背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殿外漸漸亮起來的天光裡。

“那行字是假的。”

小燕子猛地抬起頭。

乾隆看著她，面色裡有種說不上來的東西，像是一個壓了許久終於決定倒出來的舊事。“朕當年在濟南見過夏雨荷。她走的時候是朕親自送她上的船。她上船的時候——沒有身孕。她後來的那個孩子，是在濟南懷上的。寫那行註記的人搞錯了年份，把別人的事安在了她頭上。”

他頓了一下，聲音沉了沉：“朕今日叫你來，就是要告訴你——那行字不必再遮了。朕自己會把它撕掉。你替明珠瞞的事，朕不追究了。可往後——”他看著她，目光裡有一層不容商量的底色，“往後你若要替誰瞞什麼事，先來跟朕說一聲。朕身邊能用的人沒幾個了，朕不想連你也要防著。”

小燕子跪在地上叩了個頭，額頭貼著冰涼的金磚地面。她鼻子裡湧上一股酸澀，說不清是鬆了口氣還是別的什麼。乾隆把那捲手稿拿起來，當著她的面翻到那一頁，撕下了背面那半頁寫有註記的紙，擱在燭火上點燃了。火苗順著紙邊舔上去，很快把那行潦草的墨跡吞沒，變成一小撮灰燼落進了銅盆裡。

“行了，”乾隆把銅盆推到一邊，語氣恢復了平日的沉穩，“那捲東西你收回去。該留的留，該燒的燒。朕跟你說過的——三月初八的吉日，你該準備嫁妝了。”

小燕子抱著油布包退出乾清宮的時候，兩條腿都是軟的。她靠在宮門外的廊柱上緩了好一會兒，寒風迎面撲過來把她臉上那層薄汗吹乾了。她低頭看著懷裡的油布包，裡面的冊頁還在，可那頁寫了註記的紙己經沒了。皇上親手燒的。那行字從此在這個世上消失了，不管它當初是真的還是假的，都被那簇火苗燒乾淨了。

她回到漱芳齋的時候紫薇正站在院子裡，裹著那件灰鼠皮披風站在槐樹底下，手裡捏著一小截枯枝在雪地上畫著什麼。她見小燕子進來，首起身來看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然後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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