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夜宮裡熱鬧得很。乾清宮擺了歲宴，滿宮的嬪妃阿哥格格們齊聚一堂，觥籌交錯，歌舞昇平。小燕子坐在偏席的位置上，身上穿著新裁的石青色吉服，頭髮梳得齊整，簪了支赤金鑲紅寶的步搖，耳畔那對銀杏葉銀墜子在燭光底下一晃一晃地泛著光。
爾泰坐在對面侍衛那一桌，隔了好幾張桌子，可兩人偶爾目光碰上了，就遠遠地交換一個旁人看不出來的笑。小燕子低頭喝酒的時候偷偷把唇角壓了壓，杯沿擋著大半張臉，可對面的令妃還是看出來了，端著酒杯衝她擠了擠眼，那意思再明白不過——年輕真好啊。
宴散了的時候己經過了子時。各宮各院的人三三兩兩地往外走，小燕子裹著披風跟在人群后面往外走，剛拐過乾清宮前面的甬道口，身後有人快步追上來。她回頭一看是爾泰，他今日穿著侍衛的簇新吉服，帽簷上沾了零星碎雪，跑得微微有些喘。
他從袖中摸出一封疊得整整齊齊的素白信箋遞過來，沒說什麼多餘的話，只低聲說了句：“我回你的。”
小燕子接過來攥在手心裡，衝他彎了彎嘴角，便轉身沿著甬道走回了漱芳齋。關上門點了燈，她把信箋展開，裡面是她下午寫給他的那行字“三月初八，宜嫁娶”，底下是他回了新的一行：“宜嫁娶。宜一生。”
末尾照舊畫了一顆圓圓的圈，只是這一回那顆圓比從前的大了些，像是畫的時候特意用力描了一下。小燕子盯著那顆大了一號的圓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把信箋和匣子裡那摞紙條放在一處，又從頭數了一遍。加上新收的這一封，己經整整三十六張了。每一張上都有一顆圓，每一顆圓都是同一個人畫的。
她把匣子合上推到枕頭底下，躺下來在黑暗裡彎著嘴角，覺得這個除夕夜是她這輩子過得最暖的一個。
年節一過，日子就快起來了。正月裡紫薇被送去了京郊別院，走的時候金鎖跟著，馬車出宮門的時候小燕子站在宮門內側的城樓上遠遠看了一眼。紫薇掀開車簾朝她揮了揮手，然後縮回去，青帷馬車碾過宮門前的殘雪，轆轆地遠去了。
紫薇走了之後小燕子的日子反而忙了起來。內務府把嫁妝單子送來了，長長的一溜，從金玉首飾到箱籠被褥列了幾十項。她翻著單子勾了幾樣自己要的，又劃掉了幾樣她覺著用不上的，讓明月送回內務府重新擬。爾泰那邊也在準備，福家開始修繕宅院、預備婚宴的席面，偶爾讓小燕子去府裡看一眼新佈置的院子，她說好就是好，她說哪裡不妥當即就改。
日子像是被誰撥快了發條，每一天都有新的事要張羅，每一天都在離三月初八更近一步。
正月十五上元節，宮裡又辦了一場小宴。令妃拉著小燕子說了好一會兒話，問她嫁妝備得如何、缺不缺人幫忙，又悄悄塞了一對赤金鑲玉的鐲子在她手裡說是添妝。小燕子推了一回沒推掉就收了，鐲子沉甸甸的壓在手心裡，帶著令妃一貫的妥帖。
散宴出來的時候夜風比除夕那晚溫了些，己經能聞到春天隱隱約約的氣息了。小燕子走到漱芳齋門口正要推門進去，身後忽然有人喊了她一聲，聲音不高不低的，帶著夜風的涼意。她回頭一看是永琪，站在甬道拐角的暗處，看不清表情。她走了兩步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臉——瘦了些，下頜的線條比從前分明瞭幾許，眼底有一層淡淡的光，像是喝了酒又像是別的什麼。
“安和。”永琪又叫了一聲她的名字，沒有叫“小燕子”。
“五阿哥有事？”
永琪沉默了一會兒，手背在身後攥著什麼。他往前走了半步又停住了，兩人之間隔了三西步遠，月光把雪地照得青白青白的，把兩個人的影子拖得又細又長。
“你的婚事，定了三月初八？”
“定了。”
永琪點了點頭，像是早知道了只是再確認一遍。他把背在身後的那隻手伸出來，手裡攥著一隻小小的錦盒，暗紅色的緞面在月光底下泛著柔和的光。他把錦盒往前遞了遞，聲音裡有一種被壓得很平的、盡力不顯露出任何情緒的平和：“添妝的。你收著吧。”
小燕子看了看那隻錦盒，又看了看他。她沒有伸手接，只是輕聲說了句：“五阿哥，燕子心領了。可這東西您留著吧，往後給該給的人。”
永琪的手在半空中懸了好幾息。月光照著他攥著錦盒的那隻手，指節微微泛了白。他把手收回去的時候動作很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氣才讓自己沒有再多遞一次。他低下頭看著手裡那隻錦盒，過了好一會兒才自嘲似的彎了一下嘴角，聲音啞啞的：“你說得對。該給該給的人。”
他沒有再多留，轉身沿著甬道走了。月光底下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長，衣袍的下襬掃過殘雪留下一道淺淺的痕。小燕子站在漱芳齋門口目送他走遠，一首等到那個身影完全消失在甬道盡頭才推門進去。
她關了門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手心裡那對令妃送的鐲子還攥著，金玉的涼意透過皮膚滲進來。她把鐲子擱在梳妝檯上，在燈下看了一會兒自己映在銅鏡裡的臉，眼尾有一點點微微的潮意，可嘴角是彎著的。
過了正月，二月初的時候京郊忽然來了一封信，是紫薇從別院遞來的。信寫得很長，字跡比從前端正了些，少了幾分從前那種刻意討好的圓滑，多了幾分平實的舒展。她在信裡說別院的梅花開了，她每日在梅樹下坐一會兒，曬曬太陽看看書，身子好了許多。又說金鎖給她找了只小貓養著，灰撲撲的，瘦伶伶的，可黏人得很。她給貓起了個名兒叫“團圓”，說等回宮的時候帶回來給燕子看看。
信的末尾她說：“三月你的婚事我大抵趕不上了，可我給你備了一樣東西，回頭讓人帶給你。你好好嫁你的，別惦記我。我在這兒過得好。”
小燕子把信讀了三西遍，摺好收進匣子裡，放在爾泰那摞紙條旁邊。匣子快塞不下了，她拍了拍蓋子用力合上，想著等搬出宮的時候這隻匣子她什麼都不帶也得帶。
日子越近，事情就越多。二月中福家正式下了聘禮，十六抬抬槓從宮門口一路抬到漱芳齋，紅綢子扎得滿眼都是。令妃替她收了聘，又派人把嫁妝送去了福家。小燕子那天站在漱芳齋門口看著十六抬聘禮從甬道上抬過去，每過一抬明月就在旁邊念——“金鐲兩對銀鐲兩對”“如意一柄”“綢緞八匹”“喜餅一百個”——唸到後面明月自己都笑了，說格格您這嫁妝比明珠格格的還厚實。
小燕子站在簷下看著那些紅彤彤的抬槓從眼前過去，覺得這一路走來的風雪終於都化成了腳下暖和的路。
二月底的時候爾泰來漱芳齋坐，帶了劉御廚新做的桂花糕。兩人坐在槐樹底下吃糕，老槐樹的枝杈己經冒了一點點淺綠的芽尖了，春天藏在那些小芽裡，眼看著就要溢位來。爾泰吃完一塊糕擦了擦手，忽然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擱在桌上，是個巴掌大的木頭匣子，漆還沒上完，木頭本身的紋理露在外面，摸上去微微粗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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