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燕子沒有猶豫。她披了衣裳，揣上對牌，推門走進夜色裡。二月底的夜風不像寒冬那麼割臉了，可吹在身上還是涼颼颼的，她從後門出了漱芳齋，沿著宮牆根快步往爾泰值夜的地方走。
爾泰今日在乾清宮西側的值房當值。小燕子到的時候他正坐在門檻上擦佩刀，看見她披著夜色跑過來立刻站了起來，掃了一眼她身後空無一人的甬道，什麼都沒問，只把刀歸了鞘。
“別院。”小燕子喘著氣說，“有人去找紫薇了。剛才翻了我的院子，說“搜錯了，人在別院”。”
爾泰把刀鞘上的銅釦啪地扣緊，轉身從值房裡取了兩件厚披風，一件甩給她。他沒有多說廢話，只說了一句：“走。”
兩人從西角門出了宮。爾泰在宮門外栓了一匹馬，他把小燕子扶上馬背，自己翻身上來坐在她身後，一夾馬腹往城東的方向馳去。夜風灌在臉上又冷又烈，小燕子縮在他身前，背後是他寬闊的胸膛擋著大半的風，馬鬃在黑暗裡被風吹得向後飛揚，馬蹄踏過剛化了凍的泥路濺起一片碎冰碴。
從宮門到來鳳驛平時要走一個多時辰，可夜裡街上無人，馬跑得快，不到一個時辰就到了。爾泰勒住馬翻身下來，小燕子也跟著滑下馬背。別院的大門虛掩著，門縫裡漏出一線燈光，像是有人在裡頭走動著。爾泰伸手推開門，裡面的景象讓兩個人都停住了腳步。
院子裡橫七豎八地躺著兩個人，穿著夜行衣，己經被人捆了手腳丟在牆角。屋門大敞著，裡頭燈亮著，一個人影坐在燈下，手裡捧著一隻灰撲撲的小貓。
是紫薇。
她坐在桌邊，頭髮有些散亂，衣裳也皺了一角，可整個人安安靜靜的，見小燕子和爾泰進來也不驚訝，只是抬頭看了他們一眼，然後低頭繼續順著貓毛。那隻灰貓窩在她腿面上打著呼嚕，兩隻前爪蜷在胸前，一副安然自得的樣子。
“紫薇？”小燕子快步走進去，上下打量了她幾圈，“你沒事吧？”
“沒事。”紫薇拍了拍貓的背脊把它從腿上放下去，站起來理了理衣裳，指了指牆角被捆著的那兩個人，“他們來了，翻了兩間屋，還沒翻到我這兒就被我攔下了。”
小燕子愣了一下：“你怎麼攔的？”
紫薇從桌底下拎出一根擀麵杖來晃了晃，面上浮起一個她從前絕不會有的、帶著幾分得意和幾分狡黠的笑：“我在別院住了兩個多月，別的沒學會，劈柴擀麵練出來了。他們翻屋子的時候我拿了根擀麵杖照腦袋一人一下，敲暈了捆上的。我正想著天亮遣人去報信，你們就來了。”
小燕子看著紫薇手裡那根擀麵杖，又看了看牆角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兩個黑衣人，忽然忍不住笑了出來。她想起從前那個在宮裡哭哭啼啼、事事都要她衝在前頭擋的紫薇，眼前這個一手拎擀麵杖、一手抱貓的紫薇像是換了一個人。
爾泰走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兩個黑衣人的臉。他翻了翻他們的衣領和袖口，低聲道：“右臂有刺青。是陳家養的那些護院。”
紫薇聽了這話沒有太大反應，她彎腰把地上那隻灰貓又抱了起來順了順毛，聲音平平靜靜的：“陳閣老還不死心。他以為我手裡還有什麼東西能威脅到他，可他不知道那捲手稿早就被我燒完了，後來拿到的那一頁也被我燒了。他翻爛了這間屋子也找不出東西來。”
小燕子走到她面前，看了她幾息，然後說：“紫薇，我三月初八嫁人。只剩六天了。”
紫薇抬起頭來看著她，嘴角慢慢彎了一下：“我知道。我給你繡的那幅東西收到了？”
“收到了。收好了。”
“那就好。”紫薇把貓放下，從小燕子手裡接過那件厚披風裹在身上，拍了拍貓的腦袋對它說了句“好好看家”，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吧，我跟你回宮。”
回程的路上紫薇坐在中間，小燕子在左爾泰在右。夜色濃得像一團化不開的墨，馬跑起來的時候風呼呼地灌進衣領裡，可三個人擠在一處反而不覺得冷。紫薇縮在兩人中間，忽然低聲說了句：“小燕子，我想明白了。陳閣老要的東西永遠都不會夠，今天他要了手稿明天就想要別的。我不躲了。明日回去我就跟皇上說——明珠格格這個位子我不要了。”
小燕子側過頭看她，夜色裡看不清她的表情，可她說話的語氣平得像一潭沒有風的水。“我拿著這個格格的身份什麼好處都沒撈著，反倒被人追了半個冬天。我不要了。就當夏雨荷從來沒進過宮，就當我是濟南城外一個小戶人家的女兒，來京城逛了一圈，現在要回我自己該待的地方去了。”
小燕子沒有接話，伸手握住了紫薇冰涼的手。紫薇的手在她掌心裡蜷了蜷，像一隻慢慢收攏了爪子的貓。
天亮之前他們進了宮。小燕子把紫薇安頓回偏房歇下，自己靠在門外的廊柱上站了好一會兒。天邊的雲層正在從深藍變成蟹殼青，一縷極細的橙紅色透出來，像一條絲線似的鑲在天際。爾泰在院子裡拴了馬走進來，站在她身邊和她一起看著那片漸漸亮起來的天。
“還有六天。”他說。
“還有六天。”她說。
她沒有再多說別的。可她知道這六天裡她要做的事、要了的事、要替紫薇最後走的一步棋，都得在六天之內走完。六天之後，她嫁了人就走，不會再回頭了。
天亮之後小燕子沒有歇，首接去了乾清宮。她把昨夜別院的事一五一十報給了乾隆，包括紫薇要辭去格格身份的話也一併說了。乾隆聽完沉默了很久，手裡那支硃筆擱在案面上沒動，目光落在窗外的晨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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