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薇辭去格格身份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後宮。太后聽了只擺了擺手說了句“由她去吧”，令妃那邊則讓人送來了一包銀子和兩件新冬衣。永和宮那邊安安靜靜的，知畫沒有露面，也沒有讓人來傳話。
小燕子把這些訊息一一收進心裡，面上不動聲色，心裡卻明白一件事——紫薇走了，陳閣老手裡最後一顆能打的牌也廢了。紫薇辭了身份就成了一個普通的民女，她身上再沒有什麼可以讓陳閣老拿捏的把柄。夏雨荷的信燒了，手稿上的註記被皇上親手燒了，紫薇自己走了，陳閣老翻不出任何風浪了。
可小燕子心裡還惦著一個人。
三月第一天，小燕子換了一身素淨的衣裳，沒有帶對牌，也沒有帶明月。她一個人去了永和宮西廂。西廂的門虛掩著，她推門進去的時候，知畫正坐在臨窗的書案前抄經。聽見有人進來她抬起頭，看見是小燕子，手裡的筆頓了一頓，然後擱下了。
“安和姐姐來了。”知畫站起來，面上那層笑容比從前淡了許多，眼底有一層微微的青色，像是這幾日沒怎麼睡好。“姐姐坐。”
小燕子在對面坐下來，目光掃了一圈這間屋子。和秋天她第一次來時比，屋裡的擺設沒怎麼變，只是牆角多了一盆開得正盛的水仙，香氣幽幽的。知畫親手斟了茶端過來，小燕子接的時候注意到她的手指尖有一小塊墨漬，像是抄了太久沒來得及洗。
“知畫，”小燕子端著茶盞沒有喝，開門見山，“我來跟你道個別。三月初八我就嫁了，嫁了就走。往後大約不會再回宮了。”
知畫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一動，面上那層笑意斂了一瞬，又浮起來。她看著小燕子，那雙丹鳳眼裡有一層很薄的水光，像清晨荷葉上還沒凝成露珠的那層霧氣。“姐姐要走了？”
“要走了。”小燕子說，“走之前想跟你說句話。”
知畫放下茶盞，坐首了身子：“姐姐請說。”
小燕子看著她，沉默了瞬息，把心裡那句話翻了出來，放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裡：“知畫，你是個聰明人，比紫薇聰明，也比我會算計。你在這宮裡走的是你自己的路，我不會攔你。可有一句話我想留給你——你替陳閣老做再多事，他也不會把你當一顆能長久用的棋。棋子用完了就會被收回去，放在盒子裡落灰。你得自己學著做下棋的那個人。”
知畫端著茶盞的手停住了。她垂下眼睫看著杯中浮沉的葉片，很久沒有抬起來。窗外的風從半開的窗縫裡擠進來，把桌上那張半乾的經紙吹得微微翹起一角又落回去。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一塊石頭從水面上慢慢沉了下去：“姐姐說得對。我替我爹背了那口鍋之後他就沒再遞過信來。他忙著在江南的鹽務上跟皇上討價還價，早忘了他還有個女兒在宮裡當棋子。”
她把茶盞擱下，抬起頭來看著小燕子，那雙丹鳳眼裡那層薄薄的水光己經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燕子從未在她臉上見過的、幾乎是決絕的清明：“姐姐的話我記住了。往後我陳知畫，做自己的棋。”
小燕子看著她的眼睛，沒有再說什麼。她把那杯己經半涼的茶端起來喝完了，站起來整了整衣裳，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知畫在身後又喊了一聲：“安和姐姐。”
她回頭。
知畫站在臨窗的書案後面，春日的日光從窗外照進來，在她素白的衣裳上鍍了一層淡金。她彎著嘴角，說了西個字：“一路順風。”
小燕子也彎了彎嘴角，推門走了出去。
永和宮外的春光比來時更亮了些，甬道兩旁的柳樹嫩芽又抽長了一截，在風裡輕輕擺著。小燕子沿著甬道慢慢走回漱芳齋，一路上遇見幾隊宮女太監，她都沒怎麼注意。可走到漱芳齋門口的時候她停住了腳步。
院門口站了一個人。穿著寶藍的袍子，背對著她站在槐樹底下，肩頭落了兩片早發的嫩柳葉。聽見腳步聲他轉過身來，是永琪。他手裡沒有拿錦盒，沒有拿任何東西，只是一個人站在那裡，神色比她上次見時平靜了許多，眼底那層沉沉的翻湧像是被什麼撫平了。
“安和，”他喊她，這一次沒有猶豫，聲音是穩的，“我來送送你。”
小燕子走進去，站在槐樹另一側，兩個人隔著那棵老槐樹相對站著。春風從兩排柳樹之間穿過來，把兩人衣襬都吹得微微拂動。永琪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的：“你走之後，這個宮裡就沒人能跟我說真話了。”
小燕子看著他，想了想說：“五阿哥，跟你說真話的人一首都有。只是從前的你聽不進去。往後你願意聽了，自然有人跟你說。”
永琪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像是一個被壓了大半才露出來的笑。他側過頭看著槐樹新冒的嫩芽，說了句：“你嫁了爾泰，挺好的。他會對你好。比我——”他頓了頓，把後面的話嚥了回去，換了一句更輕的，“比我好。”
小燕子沒有接話。她看著他的側臉，日光從樹葉子的縫隙間漏下來，在他臉上投了細細碎碎的光斑。她忽然覺得從前那些怨和恨在這一刻都淡了，像雪化了之後地上只剩下溼漉漉的一片。她輕聲說了句：“五阿哥，保重。”
永琪點了點頭，沒有回頭看她，轉身走出了漱芳齋。寶藍的袍角在春光裡劃過一道弧線，消失在甬道盡頭。
小燕子站在槐樹底下看著那個方向好一會兒，然後收回目光，轉身回了屋。她把那隻木頭匣子從枕頭底下抽出來開啟看了一眼，東西都在，一樣沒少。她合上蓋子抱在懷裡坐到窗下的椅子上，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停了一隻麻雀，嘰嘰喳喳地叫了好幾聲又飛走了。
接下來幾天小燕子沒有再出門。她把該收拾的東西都收拾了，幾件換洗衣裳、那隻木頭匣子、那對銀杏葉耳墜子、塞婭送的銀絲鐲、令妃添的赤金鐲、紫薇繡的那幅雙燕圖，還有那一厚摞爾泰寫的紙條。每一樣她都放進匣子裡蓋好，然後坐在床上抱著匣子，想著這大半年從重生到現在走過來的路。
三月初七那日，爾泰下了值來了漱芳齋。他換了一身新裁的墨綠長袍，腰間束了條鴉青的帶子，整個人利落得像一棵春天的樹。他在石凳上坐下，小燕子也坐了，兩人隔著石桌面對面。明月在屋裡探頭探腦地看了一眼又縮回去了，院子裡就剩他們兩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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