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小燕子就醒了。
窗紙外頭還是沉沉的青灰色，可她己經睡不著了。她翻了個身面向牆壁，枕邊那隻木頭匣子安安靜靜地擱著，邊角被她摸了一整個冬天的木質己經起了薄薄一層包漿。她伸手摸了摸它，翻了個身坐起來。
明月聽見動靜推門進來了，今日這丫頭比平日起得早，面上帶著一股掩不住的熱乎勁兒，手裡捧著一套簇新的嫁衣。大紅的緞面上用金線繡著雲紋和團花，領口壓了一圈南珠，袖口滾了暗紅的纏枝蓮邊。明月把嫁衣抖開來鋪在床面上，整間屋子都被那一大片紅色映得亮堂了起來。
“格格，該梳頭了。”
小燕子坐在梳妝檯前，明月替她把長髮一縷一縷地梳通。銅鏡裡映著她自己的臉，眉眼比大半年前重生時沉靜了許多，嘴角微微彎著一個她自己都沒太察覺的弧度。明月一邊梳一邊絮絮叨叨地說著“格格今日真好看”“福二爺怕是要看呆了”“奴婢回頭得去給令妃娘娘磕個頭”之類的碎話，小燕子聽著聽著忽然伸手按住了明月的手腕。
“明月，”她從鏡子裡看著身後的丫頭，“你跟我走。”
明月的手頓了一下：“走？”
“我嫁了人要出宮，出了宮就不回這地方了。你跟著我，比在宮裡好。”小燕子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猶豫，她想了很久了。明月跟了她這麼久，從她重生第一天起就在她身邊忙前忙後，她走了不能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西面牆裡。
明月握著梳子的手抖了一下，眼眶刷地紅了。她吸了吸鼻子用力點頭，用袖子擦了把眼睛，又繼續給小燕子梳頭。梳完頭換上嫁衣，明月退後兩步端詳了一番，又湊上來替她把衣領整了整，退回去的時候嘴角己經翹得壓不住了。
天光大亮的時候，漱芳齋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令妃帶著兩個宮女進來，手裡捧著一對紅燭和一隻描金如意。她今日穿了身絳紅繡團花的衣裳，襯得整個人喜氣洋洋的。她一進門就拉著小燕子的手上下看了又看，笑著說了句“我們安和真好看”，然後親手把那對紅燭插在窗臺上點著了。
“安和，”令妃握著她的手，聲音比平日軟了幾分，“本宮看著你從那個莽莽撞撞的丫頭長成今日這個模樣，心裡頭又是高興又是不捨。你嫁了人好好過日子，往後若有什麼事，本宮在宮裡替你兜著。”
小燕子反手握了握令妃的手，沒說什麼客套話，只是彎著嘴角點了點頭。
日頭升到中天的時候，福家的迎親隊伍到了宮門口。鼓樂聲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悠悠揚揚的。小燕子坐在屋裡聽見那陣樂聲越來越近，手裡攥著那枚平安扣——爾泰昨夜讓人送來的，託明月轉交給她，附了一張紙條：“明日我親手給你係。今日你先收著。”
她把平安扣攥在掌心裡，隔著嫁衣的綢緞微微發著溫。
吳書來親自來漱芳齋引路。小燕子蒙了蓋頭，手裡捧著一隻紅綢裹著的手爐，被明月攙著走出了漱芳齋的門。她看不見路，只感覺腳下的青磚一步步退後，甬道的風從蓋頭底下鑽進來拂著她的臉。她聽見兩旁有宮女太監的道賀聲，零零碎碎的，像一片被風吹散的落花。
出了宮門上了花轎，轎簾放下來的一瞬間周圍安靜了許多。轎子被抬起來晃晃悠悠地往前走，她坐在轎子裡蓋頭垂下來遮著她大半張臉，只能看見自己膝上那隻木頭匣子——她抱了一路，誰也沒讓碰。紅綢裹著匣面，裡面的東西一樣沒少。
花轎在福家門前停下的時候，鼓樂聲又驟然響亮起來。簾子掀開，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了她面前。她認得那隻手，指節微微凸起，掌心乾燥溫熱。她把匣子換到左手，右手放進那隻掌心裡，被他握住了。那力道穩穩的，不輕不重，像握著一件怕碎了又怕鬆了會丟的東西。
她被扶下轎，踩著紅氈一步步往前走。蓋頭底下她看不見他的臉，可她聽見他在她旁邊低聲說了句：“慢慢走，不著急。”他的聲音夾在鼓樂聲裡，像是被風吹過來的，可她聽得清清楚楚。
拜堂、行禮、送入洞房。一套流程走下來小燕子坐在新房裡的床沿上，手裡被塞了一隻裝了棗子和花生的錦囊。門開了又合了，有人在她面前坐了下來。她隔著一層紅綢蓋頭感覺到他的呼吸離得很近，然後一隻手輕輕挑開了蓋頭的邊角，紅綢從她眼前滑落，光猛地湧進來，晃得她眯了眯眼。
爾泰就坐在她面前，一身大紅的喜袍，襯得他整個人溫潤得像一盞點了半天的暖燈。他看著她，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嘴角再滑到領口，最後停在她空蕩蕩的頸間。他從袖中摸出那枚平安扣，紅繩穿過玉孔，他微微欠身，把平安扣系在了她的頸間。他的手指繞過她的後頸打了個結，指腹擦過她後頸的皮膚，帶起一陣細細的暖意。
“戴好了。”他說。
小燕子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枚平安扣，玉質溫潤如初，紅繩被換了新的。她伸手摸了摸它，抬起頭來看著他，嘴角彎著，眼尾也彎著。兩個人面對面坐了一會兒，外面傳來鬧房的腳步聲和笑聲，爾泰站起來把門掩上了半扇又迴轉身來坐回她旁邊。兩人的手在喜被上輕輕碰了碰，然後十指交握扣在了一處。
窗外福家的酒宴正熱鬧著，觥籌交錯的聲音隔了幾重院子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小燕子坐在那片模糊的熱鬧裡，聽著身邊人的呼吸聲，覺得這輩子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
夜深了賓客散盡，爾泰關上了房門。小燕子己經把嫁衣換了下來，穿了身家常的鵝黃棉裙坐在梳妝檯前拆髮髻。他從身後走過來拿起梳子替她把最後一支簪子拔了，烏髮垂落下來鋪了滿肩。他把梳子擱下，從背後輕輕環住了她。下巴擱在她肩窩裡，聲音悶悶的帶著一點笑意：“累不累？”
“不累。”小燕子從鏡子裡看著他的臉，嘴角彎著，“高興還來不及。”
他低頭蹭了蹭她的肩膀，兩人在鏡子裡對視了一瞬，然後他把她轉過來面對著自己，低下頭吻了吻她的眉心。那個吻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小燕子閉上眼，聞著他身上淡淡的皂角味混著喜宴上沾的微微酒氣，覺得這大半年所有風雪裡的路都是為了走到這一刻。
第二日天還沒亮她醒了。枕邊溫熱，爾泰己經起了，坐在床沿上穿外袍。聽見她翻身他便回過頭來看了她一眼，嘴角彎起來：“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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