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京城到雲南的路走了將近兩個月。
一路南下，天越來越暖，衣裳一件一件地往下減。過了長江之後路邊的樹就從光禿禿的枝杈變成了滿眼的濃綠，田埂上開滿了不知名的野花，風吹過來帶著溼潤的熱氣。小燕子坐在馬車裡天天掀著簾子往外看，看什麼都新鮮，連路邊的水牛都讓她多看幾眼。
爾泰大多時候騎在馬上跟在馬車旁邊，偶爾鑽進車廂裡陪她坐一程。兩人沿著官道一路走走停停，遇見好看的山就停下來看看，遇見熱鬧的鎮子就進去逛一圈。小燕子買了一包當地的茶葉，爾泰給她買了一頂草編的斗笠，帽簷寬寬的，戴在頭上能把整張臉都遮住。她戴著那頂斗笠在鎮子口的小橋上站了一會兒，橋下的水綠汪汪的，映著天光和柳枝的影子。
“像不像畫裡頭的漁家女？”她回頭衝爾泰笑。
爾泰站在橋頭看著她，日光從柳枝間漏下來，在她那頂大草帽的帽簷上畫了明晃晃的光斑。他彎著嘴角沒說話，走上來牽住了她的手。
這一路走得不急，到了西月底的時候才進了雲南地界。越往西南走，山越陡水越急，天也藍得透亮。到了大理城門口的時候是傍晚，城門洞裡的光斜著切過來，照得人眯眼。城門外頭站了一排當地的官員和鄉紳，是接了訊息來迎新任府臺大人的。爾泰勒住馬翻身下來，小燕子也從馬車裡鑽出來站在他旁邊。她換了身當地樣式的衣裳，頭髮用一根銀簪挽著，耳畔沒戴那對銀杏葉子，可她頸間的平安扣還好好地掛著。
那些官員鄉紳迎上來寒暄，爾泰不緊不慢地一一應對了。小燕子站在他旁邊半側身的位置，手裡抱著那隻木頭匣子，日光照在她身上拉了一道長長的影子。她看著眼前這座城門——青石壘的，門洞上頭爬了半牆的藤蔓，簷角掛著一隻褪了色的銅鈴，風一吹就叮叮地響。
這就是他們以後要待的地方了。
安頓下來之後頭一個月忙得很。爾泰要接手府衙的公事，翻卷宗見屬官理積案，每日天不亮出門天黑透了才回來。小燕子也沒閒著，她拿著爾泰給她的銀兩在城裡最熱鬧的街面上看了幾間鋪面，挑了臨街的一處兩層小樓盤了下來。樓下的門面敞亮，樓上能住人也能做庫房。她請了當地的匠人來翻修，牆面粉了新的，門窗換了花格的，門口掛了一塊她自己寫的匾——“清閒居”。
五月裡清閒居開了張。頭幾天來的人不多，小燕子也不急。她從前世的記憶裡翻出一些做生意的門道，又在路上跟爾泰討教過幾回當地的民情風俗，把茶點的品類定了定，把價錢定了定，僱了兩個當地手腳麻利的姑娘幫忙。慢慢地來喝茶吃點心的人多了起來，清閒居的門前排了一溜竹凳，等位的人坐在那兒嗑瓜子聊天，門口那棵老榕樹的影子正好遮了大半個臺階，陰涼涼的。
爾泰偶爾歇沐的時候會來鋪子裡坐坐，也不擾她忙，就找個角落的位子坐著喝茶，手裡翻幾卷府衙帶回來的文書。小燕子忙完了就端一碟新試的點心湊過去坐下，兩人就著那碟點心說幾句話，爾泰替她把沾在嘴角的糕屑擦了，又低頭繼續看他的文書。
日子就像這樣一天一天地過，不急不緩的。小燕子有時候早起推開窗看見蒼山的雪頂在晨光裡泛著淡淡的金粉色，有時候傍晚關鋪子走在回府的路上聽見洱海的風從柳樹梢頭穿過來，就覺得這日子比前世的每一天都要真實。
七月初的一個傍晚，小燕子關了鋪子正要往回走，街角迎面走來一個人。那人穿著半舊的灰藍衣裳，頭上裹了條深色帕子，懷裡抱著一個包袱，走得有些慢。小燕子起初沒在意，等那人走近了她才猛地停住了腳步。
紫薇。雖然換了身粗布衣裳，頭髮也剪短了一截，可那個眉眼她不會認錯。紫薇在她面前幾步遠的地方站定了，衝她彎了一下嘴角，語氣平平的：“小燕子，我路過你這兒，討碗茶喝。”
小燕子愣了好幾息才反應過來。她一步跨上去攥住了紫薇的胳膊，先伸手摸了摸她的肩膀又看了看她的臉，確認她是真的站在這裡才鬆了一口氣。“你怎麼來了？你怎麼找到這兒的？”
紫薇拍了拍被她攥住的胳膊，笑了一聲：“你現在是大名人了，清閒居的老闆娘，大理城裡誰不知道你。我進城一打聽就找來了。”
小燕子拉著她進了清閒居，親自去後廚沏了壺熱茶端上來，又切了一碟綠豆糕擱在桌上。紫薇捧著茶盞慢慢喝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長長地撥出一口氣，臉上浮起一種鬆弛的、像是走了很長的路終於到了該到的地方的舒展。
“我跟爾康在濟南住了兩個月。我把辭了格格的事跟他說了，他聽完什麼話都沒說，過了三天他收拾了東西來找我，說他也不回京城了。”紫薇端著茶杯轉了轉，看著杯中浮沉的葉片，嘴角彎著一個極淡的弧度，“我們打算在濟南落腳開個小書鋪。他寫字，我看店，就在我娘從前住的那條街上。我來雲南是繞了路特意來看你的。”
小燕子坐在她對面，看著她面上那層被南方的日頭曬出來的淺淺的紅暈，看著她說話時那股不緊不慢的勁兒，忽然覺得這個人真真正正地變了。從裡到外地變了。
兩人對坐了很久，茶續了兩回。紫薇把糕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來要走。小燕子追到門口拉住她的袖子：“不多住幾日？”
“不住了。爾康在濟南等著呢，說好了回去的日子不能變。”紫薇在清閒居門口的臺階上站定，傍晚的風從街面上穿過來，把她額前碎髮吹得微微拂動。她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小燕子，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頸間露出的那枚平安扣上，彎了一下嘴角，“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她走下臺階，往街口的方向走了幾步，又回頭遠遠地衝小燕子揮了揮手。那灰藍的衣裳在暮色裡漸漸遠去了，像一片融進夜色裡的葉子。
小燕子站在臺階上看著紫薇的背影消失在一盞一盞亮起來的街燈之間，站了好一會兒才轉身回屋收拾了茶具，關了鋪門往府衙的方向走。
到了府衙門口的時候爾泰正好從裡頭出來。兩人碰了個正著，爾泰看見她嘴角彎著就知道她今日心情好，走過來自然而然地接過了她手裡那隻木頭匣子替她提著，另一隻手牽著她的往家裡走。
“今日鋪子裡忙不忙？”他問。
“不忙。有個老朋友來了，喝了壺茶走了。”
爾泰沒有多問是哪個老朋友，他只是點了點頭，把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避開路邊一灘積水。
夜色徹底落下來的時候兩人走過了大理城內那條長街。兩旁鋪子的燈籠一盞接一盞地點亮了，把青石板路面照得暖融融的。風裡帶著洱海的潮氣和街邊夜來香的味道，小燕子走在爾泰身側，手被他牽著，掌心暖乎乎的。她低頭看了一眼胸前那枚平安扣，在滿街的燈火裡泛著溫潤的光，穩穩地貼在她的心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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