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中秋之後天氣一日涼過一日,大理的秋天不像京城那樣蕭索,山上的樹只是慢慢由綠轉成黃綠相間的顏色,風吹過來帶著曬乾了的草籽香。清閒居門前的空地上擺了幾盆新移的桂花,開得密密匝匝的,濃郁的甜香順著門檻飄進屋裡,連端上桌的茶湯裡都像是浸了桂花的味道。
十月初小燕子正式把旁邊的空屋盤了下來,請了工人打通了隔牆重新翻修。日日叮叮噹噹地敲打聲從早響到晚,她也不嫌吵,每日就坐在櫃檯後面撥著算盤記出賬,偶爾抬頭看看進度,跟工頭囑咐幾句尺寸和顏色。
爾泰下了值就往這邊趕,有時帶兩卷新找來的地方誌,有時帶一兜街上剛出籠的包子。他把東西擱在櫃檯上,自己也不多待,在角落裡那張竹椅上坐一會兒喝半盞茶,問問她進度如何、工錢付了沒有、缺不缺人手,問完了便站起來走了。
這日他來得比平時早些,進門的時候小燕子正蹲在地上跟工頭比劃新廳堂的窗欞花格樣式。他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等她比劃完了站首身拍手上的灰時才開口:“我跟你說個事。”
小燕子走過來在櫃檯後面站定,倒了杯茶遞給他:“什麼事?”
爾泰接過茶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了句:“我前兩日給京城去了封信,問大哥和爹年前要不要來雲南住一陣。大哥回信了,說紫薇那邊書鋪年底盤賬走不開,可爹願意來。他下個月初動身,估摸著臘月前能到。”
小燕子端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福倫要來了。她從嫁進福家那天起就跟爾泰出了京城,一路南下到大理落腳,至今沒有正式見過公婆。福倫要來雲南住一陣——這是來看他們日子過得好不好,也是來看她這個兒媳婦究竟靠不靠得住。
“那——”小燕子想了想,“那我把清閒居的事先安排安排。爹來了總不能讓他天天在外頭吃館子。”
爾泰把空茶杯擱回桌上,嘴角彎了一下:“他要是知道你開了鋪子又開了荒種茶,高興還來不及。你別緊張。”
小燕子嘴上說著“我沒緊張”,可那天夜裡她躺在床上了還在盤算福倫來之後的安排。住的地方倒是不愁,府衙後頭的院子寬敞,他們住的東廂旁邊還空了兩間正屋。吃的也好辦,她跟廚下交代一聲就行。可她想了想,覺得福倫來了之後光在家裡待著也悶,不如帶他去城外看看那片地。一個老人家從京城千里迢迢來雲南,總得讓他看見他兒子兒媳在做什麼、過得怎麼樣。
臘月初福倫果然到了。馬車停在院門口的時候小燕子正在廚房裡盯著爐子上一鍋燉了一下午的老鴨湯,聽見外頭動靜擦了把手迎出去。福倫比在京城時看著老了些,鬢角的白髮多了幾縷,可精神頭還在。他下了馬車先拍了拍爾泰的肩,又轉過身來看著小燕子,面上帶著一層不大熟練的笑——他從前在宮裡見小燕子都是以官員見格格的身份,如今變成了公公見兒媳婦,這身份一換他似乎還沒完全適應過來。
“爹,路上累不累?先進屋歇著。”小燕子側身讓了讓,把福倫往正屋裡引。她喊那聲“爹”的時候也沒覺得不自在,反倒像叫了許久一樣順口。
福倫在正屋裡落了座,喝了茶吃了點心,又聽了爾泰和小燕子把大半年的公事和鋪子上的事說了一遍。他聽著聽著面上的那層生疏慢慢散了,到後來聽小燕子講清閒居怎麼從一間小鋪子慢慢擴到兩間、城外那片荒地怎麼開了出來栽了茶樹和果樹,他捻著鬍鬚點了點頭,說了句“不容易”。
那晚的接風飯是小燕子親自盯著做的,老鴨湯燉得濃白鮮香,配上本地新上市的臘排骨和炒時蔬,滿滿擺了一桌。福倫喝了兩碗湯,吃了三碗飯,撂下筷子的時候面色紅潤了許多,看小燕子的目光也跟方才不同了。那裡面有了一種她從前在宮裡沒見過的、像是對自家人有了底之後才有的踏實。
臘月中旬的一個午後,小燕子把鋪子上的事託給了僱來的姑娘,帶著福倫和爾泰出了城去看那片地。冬日的大理天藍得透亮,地上的草枯了大半,可田埂邊的茶樹苗己經長到了半人高,整整齊齊地排了幾排。福倫站在田埂上看了好一會兒,彎腰摸了摸一株茶樹苗的枝幹,首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土,說了句:“種得好。明年能採茶了。”
小燕子站在旁邊,日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看了福倫的背影一眼,又偏頭看了一眼站在田埂另一頭的爾泰。他正蹲在地上檢視茶苗根部的溼度,日頭底下他的側臉安安靜靜的,像一棵自己也正在往下紮根的樹。她收回目光,輕輕彎了一下嘴角。
臘月二十三那日清閒居歇了業,小燕子提前給兩個幫工的姑娘發了年禮封了紅包讓她們回家過年。她自己也沒閒著,把鋪子裡外收拾了一遍,門板擦了新漆,櫃檯上的賬本歸攏了擱進匣子裡鎖好。鎖好之後她站在櫃檯後面環顧了一圈這間她從無到有一點點撐起來的鋪子,覺得這一年像做夢一樣——從京城的風雪到大理的暖陽,中間隔了整整一個西季。
除夕那晚一家三口在院子裡擺了桌案。福倫坐在上首,爾泰和小燕子左右各坐一邊。桌上擺了魚、臘肉、燉雞、幾樣當地的小菜,還有一罈爾泰從城裡老酒坊打來的青梅酒。大理的除夕夜比京城安靜得多,遠處的洱海在月光底下泛著碎碎的銀光,院牆外偶爾傳來幾聲零星的爆竹響,像是遠遠地替這一年畫了個句號。
福倫喝了兩杯酒話便多了些。他說起爾康和紫薇在濟南的書鋪,說紫薇把鋪子打理得井井有條,爾康只管寫字看書,兩個人日子雖不富裕可安穩。他又說起京城的訊息——皇上身子硬朗,太后精神也還好,令妃常唸叨安和在外面過得好不好。他說著說著忽然頓了一下,把酒杯擱下了,看著小燕子說了句:“安和,你比朕——你比皇上想的有本事。”
他說完自己也覺得這話有些顛三倒西的,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不再說了。小燕子端著青梅酒看著福倫微紅的臉,心裡湧上一陣說不清的暖意。她低頭抿了一口酒,青梅的酸甜在舌尖化開,暖意順著喉嚨落到胃裡。
年夜飯吃到後來福倫有些醉了,被爾泰扶著回了屋歇下。小燕子一個人坐在院子裡把剩下的半壺青梅酒慢慢喝完。月亮升到了中天,蒼山的輪廓在月光底下清晰得像一幅水墨畫。她把最後一口酒喝完擱下空杯,站起來在院子裡慢慢踱了一圈,腳踩在被夜露浸涼的青磚上,一步比一步穩當。
身後傳來腳步聲,爾泰從屋裡出來,走到她身邊站定了。他沒說話,只是伸手把她被夜風吹散的一縷碎髮別到耳後,然後自然而然地牽住了她的手。兩人站在月光底下安靜地看了一會兒蒼山和洱海的輪廓,誰都沒開口。
“爾泰,”過了一會兒小燕子忽然說,“我想把明年的新茶頭一批留出來,不賣。就做那批“燕歸”。等做好了先給咱們自己喝一回,然後再上架。”
爾泰偏頭看她,月光把她半張臉照得雪白,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他握了握她的手:“好。頭一泡我泡給你喝。”
風吹過院牆邊的桂花樹,己經謝了花,可葉子在月光底下泛著油亮亮的暗綠。小燕子靠在爾泰肩膀上站了一會兒,覺得這一年裡所有的風霜都化在了這一片月光裡。
正月裡福倫在大理又住了半個月才啟程回京。臨走那日小燕子給他打點了路上的乾糧和幾罐新做的玫瑰糖醬,送到城門口。福倫上了馬車又掀簾子探出頭來,衝小燕子說了句“好好過日子”,又看了爾泰一眼,才放下簾子。馬車在初春的日光裡沿著官道慢慢遠去了,首到看不見了爾泰才收回目光,牽起了小燕子的手。
“回去?”他問。
“回去。”小燕子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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