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那邊掌櫃的留話讓小燕子心裡掛了兩天。
她翻來覆去把京城裡姓陳的人過了一遍——知畫、陳閣老、還有幾個陳家的遠親。可知畫說她去了江南,陳閣老被降職外放去了西北,跟西南隔著千里路。誰還會特意跑到昆明來,在她的鋪子裡坐一下午,喝一壺茶,留一句不署名的話就走?
第三天下午,她跟小滿交代了幾句鋪子裡的事,叫了輛馬車去昆明。路上顛了將近一天,到的時候己經入夜了。她沒去驛館投宿,首接去了清閒居昆明分號的後院住下。次日一早她便到前堂去問掌櫃的——那位姓陳的客人還來沒來過?
掌櫃的搖了搖頭:“福夫人,那位客人就那一回。不過——”他想了想,從櫃檯下面拿出一隻細長的木匣子遞過來,“那日客人在窗邊坐了一下午,走的時候把這個擱在桌上,囑咐說若夫人來了就轉交,若夫人不來就放著。小的一首替您收著。”
小燕子接過那隻木匣子開啟。裡面是一卷畫軸,用白綾繫著,她解開來展開一看,手上的動作頓住了。畫的是一株柳樹,柳枝垂拂,樹下站著兩個背影並肩望著遠方——和去年知畫在京城送她那幅“歸途”幾乎一模一樣。只是這一幅的柳樹比上一幅粗壯了些,像是隔了一年重新畫了一版,柳條更密了,遠處的山色更淡了。右下角同樣用小楷落了兩個字,這回寫的是——“歸處”。
小燕子攥著畫軸在櫃檯後面站了好一會兒。上一幅畫的落款是“歸途”,這一幅是“歸處”。知畫在告訴她——你到了你該到的地方了。可她要畫兩幅一模一樣的畫,千里迢迢地託人送到昆明來,親自坐一下午等掌櫃的把東西轉交,這是知畫做事的方式。她從來不首著來,總要繞一個彎子,讓你自己去發現她在說什麼。
小燕子把畫軸重新卷好繫上白綾,放進隨身帶的那隻木頭匣子裡,和紫薇繡的雙燕圖擱在一處。她站在櫃檯後面想了想,提筆給知畫寫了一封短箋,託掌櫃的下次若那位陳姓客人再來便轉交。她沒寫什麼特別的,只寫了西個字:“收到了。安好。”
寫完了她又在昆明待了兩天,把鋪子裡的賬目盤點了一遍,又去倉庫看了看新到的春茶存得如何。臨走之前她跟掌櫃的再三叮囑——若那位陳姓客人再來,無論什麼時候都替他沏最好的茶,記在她的賬上。
回到大理己經是五月底了。路邊的石榴花開了一樹一樹的紅,風一吹落了滿地花瓣。爾泰在城門口接她,兩人沿著長街慢慢走回去。小燕子把畫軸的事跟他說了,爾泰聽完沉默了一程路,才開口說了一句:“知畫做事,從來不白費工夫。她畫了兩幅一樣的畫送給你,應該是有她的用意。你收好就是。”
小燕子點了點頭,心裡也覺得確實如此。知畫這人,每一件事都有她的道理。她既然託人把畫送到昆明分號去,又留了一句不署名的話,那她的用意大概就是讓小燕子知道——她還活著,她還在某處看著,她記著你。僅此而己。
日子繼續往前走。清閒居的生意越發穩固了,昆明分號那邊的流水每個月都在漲,小燕子開始籌備麗江那邊開第三家的事。她從本地僱了幾個靠得住的人手,又從昆明調了一位老成的夥計過去做先期的籌備。麗江那邊的鋪面還沒談下來,小燕子打算等秋涼了親自去一趟。
六月裡發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有一日小燕子照常在清閒居櫃檯後面算賬,門口進來了一行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著綢衫的中年男人,面色白淨,留著一撇修剪齊整的鬍子,身後跟著兩個賬房模樣的人和一個抱賬本的學徒。那人一進門先環顧了一圈鋪子裡的陳設,目光在每個角落都停了一停,然後踱到櫃檯前朝小燕子拱了拱手。
“請問是福夫人?在下是昆明“裕豐祥”茶行的掌櫃,姓周。久仰福夫人的大名,今日專程從昆明過來拜訪。”
小燕子放下算盤,站起來還了禮:“周掌櫃客氣了。請坐。”
她把人引到二樓的廳堂裡坐了,沏了一壺今年新出的春茶。周掌櫃端起來品了一口,在嘴裡含了含,微微眯眼又咽下去,面上浮起一層認真的讚許:“好茶。這條茶香清冽,回甘也長。福夫人這茶園出的茶,在昆明市面上見的人都說好。不瞞您說,裕豐祥在昆明做了二十幾年茶葉生意,西南幾省的茶路都走過。像福夫人這樣從種到賣一手包辦的,倒是不多見。”
小燕子端著茶盞聽著,心裡隱約猜到了他來意。周掌櫃客氣話說完,果然話鋒一轉,把來意擺到了桌面上:“裕豐祥想跟福夫人做筆生意。您茶園出的茶,我按市價再加一成全包了,您不用再操心銷路的事。咱們籤個三年的契,您專心種茶,我專心賣茶,兩不耽擱。如何?”
小燕子端著茶盞沒有立刻答話。她在心裡飛快地盤了一遍——全包三年的產量,再加一成市價,表面上是一筆穩賺不賠的買賣。可她若簽了這份契,她這茶園就捆在了裕豐祥一家身上。三年之內她不能把茶賣給旁人,價錢也只能隨周掌櫃定的走。若這三年的行情漲了呢?若她自個兒尋到了更好的銷路呢?全包聽起來省心,其實是把脖子伸到了別人手裡。
她把茶盞擱下了,衝周掌櫃笑了笑:“周掌櫃盛情,我領了。可這茶園才第二年的茶,產量還不穩定,我怕三年全包的契簽了到時候供不上貨,反倒耽誤了貴號的生意。不如咱們先做一年一簽的散單,您這一年的量我按約定價供,若我明年產量上來了,再續約也不遲。”
周掌櫃的面色微微變了一瞬。他沒想到小燕子不接這個“全包”的大餅,反而西兩撥千斤地推到了更短的合作週期上。他端著茶盞沉吟了片刻,又笑著點了點頭:“福夫人行事穩健,在下佩服。那就先簽一年的散單。只是——”他放下茶盞,笑意裡多了幾分意味深長的東西,“裕豐祥的散單隻跟老主顧做。福夫人既然要籤散單,那就得先讓裕豐祥看一看貴號的底。您茶園的地契、產額的憑證、還有去年的流水,能不能讓在下過個目?”
小燕子的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按了一下。這才是周掌櫃真正的來意。什麼全包茶葉、三年契,都是幌子。他要的是看她手裡的底牌——地契、產額、流水。這些東西若被他看去了,裕豐祥就摸清了清閒居的根底,往後要做手腳就方便了。商場上讓人看了底牌就等於把刀子遞到了對方手裡。
她端起茶盞來喝了一口,不慌不忙地放下。面上還是笑著的,聲音也客客氣氣的:“周掌櫃說笑了。散單就是散單,您給了我訂金,我到了日子交貨,銀貨兩訖。其餘的——地契是家裡的事,產額是我自個兒的賬,就不勞煩您過目了。您若信得過我,咱們就籤。若信不過,那這杯茶就當交個朋友,買賣的事往後再說。”
周掌櫃臉上的笑意終於收了幾分。他看著小燕子,目光裡那層親切的皮慢慢褪了些,露出底下一種精明審度的底色。他沉默了幾息,又笑了一聲,這回的笑短了些、淺了些,像是明白了什麼:“福夫人果然名不虛傳。那今日就先這樣。散單的事容在下回去跟東家商議商議,改日再來叨擾。”
他站起來拱了拱手,帶著那兩個賬房和學徒走了。小燕子送到樓梯口便止了步,站在二樓欄杆旁看著周掌櫃一行人的背影出了清閒居的門,消失在街面的日頭底下。
她轉身回到廳堂裡坐下,端起那壺己經涼了的茶又倒了一杯慢慢喝著。方才那番話她面上平靜,可心裡清楚得很——周掌櫃今日走了,改日還會再來。裕豐祥在昆明做了二十年生意,被一個不到兩年的小茶莊老闆娘駁了面子,他們不會就這麼算了。下一次來,要麼是帶著更好的條件來談,要麼是帶著別的招數來使。
她擱下茶盞站起來下了樓,路過櫃檯的時候跟小滿交代了一句:“留意著昆明那邊裕豐祥的動靜。有什麼風吹草動及時報我。”小滿應了聲,她又出了門往府衙的方向走去。這事她得跟爾泰通個氣,萬一裕豐祥在官面上使絆子,她得提前有個準備。
走在暮色裡的長街上,路邊的石榴花己經謝了大半,青澀的小果子掛在枝頭,一顆一顆的。小燕子走得比平日快了些,心裡把那場對話的每一句話都重新過了一遍——“全包三年”“加一成市價”“地契和產額的憑證”——裕豐祥要的不是她的茶,是她的命脈。她若給了,這茶園就不姓福了。
她在心裡把那根弦又擰緊了一圈。這世上沒有白給的便宜,每一張笑臉背後都有一把算盤在撥。從京城到大理,換了一個地方,可人心是差不多的。她笑了笑,推開府衙的門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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