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43章 暗礁(1)

周掌櫃走後第三天，小燕子就從昆明那邊得了訊息——裕豐祥在市面上開始壓價了。

昆明的茶市不大，幾家大的茶莊彼此之間都有通氣。裕豐祥放出風來說今年春茶的收購價要往下調兩成，理由是“上游的貨源不穩，品質參差”。這話聽著像是針對整個市場說的，可小燕子清楚，裕豐祥做二十年的老號了，往年從來沒在春茶季過半的時候忽然壓價。這壓價的訊息挑在這個時候放出來，擺明了是衝著她清閒居來的。因為清閒居的春茶正是這個月剛上了市面，價錢定得比裕豐祥的同類茶低了一成，走量又快，己經搶了裕豐祥好幾單老主顧的生意。

小滿把這訊息報給她的時候，小燕子正蹲在清閒居後院裡看那一排新移來的薄荷。她聽完之後沒站起來，手指在薄荷葉子上捻了捻，新鮮的葉片在指尖上留下一道清涼的汁液痕跡。

“知道了。”她說。

她沒有急著做回應。她知道商場上壓價這種事，你越急著跟對方對著壓，就越中了對方的圈套。裕豐祥放風聲出來就是想逼她跟著降價，等她降了價利潤薄了自然撐不住，到時候要麼求著裕豐祥全包，要麼灰溜溜地退出昆明的市場。她若沉不住氣，這仗還沒打就己經輸了一半。

她在心裡算了一筆賬。清閒居的茶園是自己的地、自己出的人工，成本本來就比裕豐祥從各處收來的散茶低。即便她不降價，現有的價錢也還有兩成的利。裕豐祥壓他的價，她穩住不動，時間一長那些老主顧自然會發現清閒居的茶價沒變而品質也沒變，反倒是裕豐祥那邊壓了價之後收上來的茶葉品質開始下滑了。

她不急。她穩得住。

果然過了半個月，昆明那邊傳來新的訊息——裕豐祥壓價之後收上來的茶葉品質參差不齊，有幾單老主顧退了貨，反倒是清閒居這邊按兵不動穩住了價錢，生意比之前又好了幾分。小燕子聽了這訊息沒有多高興，只是讓掌櫃的把昆明倉庫裡的春茶再翻檢一遍，確保發給客人的每一批貨都是上好的品相。

可她沒有料到的是，裕豐祥明面上壓價碰了壁，暗地裡又換了一條路走。

那是六月下旬的一個午後，小燕子正在清閒居的櫃檯後面核這個月的總賬，忽然街面上來了一輛馬車。馬車停在門口，下來三個穿著衙門公服的人，為首的是大理府衙的戶曹吏目，她認得，平日裡跟爾泰一道辦過幾回公事。可今日這位吏目的臉色跟往日不同，沒有笑，只是公事公辦地朝她拱了拱手。

“福夫人，下官奉省城巡按使署的公文來查一件事。有人舉報說清閒居城外那片茶園的地契有疑，說是當時辦契的時候手續不全、地界標得不清楚，佔了臨縣的地。省城那邊來了公函，要查一查。”

小燕子握著筆的手指微微頓了一下，面上卻沒有露出什麼。她把筆擱下，從櫃檯後面走了出來，朝那吏目點了點頭：“地契的事當初辦的時候是府衙經的手，文書齊全，界石也立了。您要查，我回頭把契書和圖紙都備好，您隨時來看。”

那吏目見她鎮定從容，態度也鬆了幾分，低聲補了一句：“福夫人，下官是奉公行事，有人告了就得查。您那邊把文書備齊了，下官也好交差。”

小燕子謝了他，送走了一行人。關上門之後她在櫃檯後面站了片刻，手指輕輕敲了兩下臺面。有人告了。誰告的？省城巡按使署的公函，說明告狀的人是有門路的，能首接把狀紙遞到省城去。昆明的裕豐祥在省城經營二十年，要遞一張狀紙到巡按使署不是什麼難事。

她站了一會兒，從櫃檯下面翻出那隻裝契書的匣子開啟來。地契是她當初跟爾泰一道辦的，每一頁都蓋了府衙的印，地界的圖也畫得清清楚楚。她翻了一遍確認沒有疏漏，把匣子合上放回了原處。

晚上爾泰回來之後她把這事說了。爾泰坐在燈下翻了一遍那匣契書，合上蓋子擱回桌上，面色看不出什麼波瀾。“地契沒有問題，界石是我親自去看著立的。巡按使署的人若要來查，來了也不怕。可——”他頓了一下，目光微微沉了沉，“告狀的人既然能從省城壓下來，說明他在省城有人。裕豐祥這個字號我查過了，跟省城布政使司的一個書辦沾著遠親。狀紙多半是走的那條路。”

小燕子坐在對面，手指繞著茶杯的杯沿慢慢轉了一圈。布政使司的書辦，品級不高，可管著地方上的地契文書，要在這上頭做文章確實方便。裕豐祥明面上壓價不成，暗地裡走了官面上的路子，想從地契上動手腳。

“那咱們怎麼辦？”她問。

爾泰把契書重新收進匣子裡擱好，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輕輕的。“不怎麼辦。該備的文書備齊了，該打點的關係打點好了，公事公辦。他走他的門路，我走我的門路——我那位同年在省城，官位比布政使司的書辦高兩級。”

小燕子看著他，忽然笑了。她從前在宮裡的時候什麼事都要自己扛，沒有人替她鋪路，也沒有人替她擋風。如今不同了，她有一個人坐在她對面，聽完她的煩惱之後不慌不忙地撥了一顆棋子，把那條暗路上的坑先替她填平了。

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按了按，兩個人就著那盞燈安安靜靜地坐了一會兒。

過了約莫七八天，省城巡按使署的人果然來了大理。來人是個年輕的巡檢，看著不過二十出頭，面色卻老成持重。他到了府衙先拜會了爾泰，寒暄過後才提了地契的事。爾泰把契書和圖紙都拿出來給他看了，又親自帶他去城外茶園看了地界的界石。那巡檢繞著界石走了一圈，又翻了一遍契書上的印章和日期，最後點了點頭，把文書合上了。

“福大人，這地契沒有問題。告狀的人提供的說法跟實地對不上。下官回去照實覆命。”

爾泰客氣地送走了巡檢，回來的時候小燕子正蹲在田埂邊給新栽的一排茶苗培土。他走過來蹲在她旁邊，也不催她，就看著她把手上的泥拍乾淨站起來，才低聲道：“過了。”

“過了就好。”小燕子拍了拍膝上的土，抬頭看了一眼天色。日頭正烈，照得蒼山上的雪頂白得晃眼。她站了一會兒忽然轉過身來面對著爾泰，日光把兩人之間的影子收得短短的，幾乎碰在一處。

“爾泰，等這事徹底了了，我想把麗江的鋪面定下來。趁這個秋天就開張。”她說這話的時候目光亮亮的，語氣裡有一種不容迴旋的篤定。

爾泰看著她，日光底下她的眼睛被照得微微眯著，可裡面的光一點沒弱。他伸手把她鬢角沾的一小片枯葉摘了，點了頭：“秋天我陪你去。”

兩個人沿著田埂往回走。風從蒼山那邊吹過來，帶著新翻的泥土和茶苗葉片的清苦香氣。地契的事過去了，告狀的人沒能把坑挖成，裕豐祥那邊應該也能消停一陣。可小燕子心裡清楚，這商場上沒有一勞永逸的太平。今番壓價和告狀沒得逞，裕豐祥還會再想別的辦法。她得趕在他們想出下一個招數之前，把清閒居的路鋪得更寬更穩，讓他們再也夠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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