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契那樁事過去之後日子又恢復了平穩。夏天在蟬鳴聲裡一寸一寸地流走,蒼山頂上的雪線往後退了些,山腰的林子從深綠染成淺黃,秋意一天比一天濃了。
九月初的一個清晨,小燕子收拾了一隻藤編箱子擱在馬車裡,和爾泰一道出了大理城。麗江那邊鋪面的掌櫃己經傳了好幾回信來說選好了幾處備選的鋪面,就等她去定奪。這趟兩人都沒有帶隨從,就一輛馬車一個車伕,沿官道一路往北走。
出了大理城之後路漸漸窄了,兩旁的樹從闊葉變成了針葉混交,空氣裡多了松脂的清冽氣息。小燕子坐在車廂裡掀著簾子往外看,看著連綿的群山一座一座地往後退,偶爾經過一道溪澗,水聲嘩嘩地蓋過車輪碾過碎石路的轆轆聲。
爾泰坐在她對面翻著一卷麗江府的地圖,看一段就抬頭跟車伕說一聲前面的路況。小燕子看了會兒風景放下簾子湊過去看他手裡的地圖,指著上面一個標了紅圈的地方問:“這就是咱們要去看的鋪面?”
“嗯。主街中段,前後通透,後頭帶著院子。掌櫃的說原來是個藥鋪,東家回老家了才空出來。”
小燕子把那片紅圈看了又看,心裡默默盤算著那地方開清閒居合不合適。窗外有鳥叫聲傳進來,遠遠的像從很高的樹頂上落下來的,一聲接一聲地綴在車輪聲中。
馬車走了一整天,傍晚的時候在途中的一個小鎮落腳。鎮子不大,街面上只有兩三家客棧,爾泰挑了一家門面乾淨的投了宿。小燕子推開客房的窗戶往外看,暮色裡遠山的輪廓被染成深黛色,近處人家的屋頂升著幾縷炊煙,一個牧童趕著兩三頭牛沿著河岸慢慢往回走。
她靠著窗框看了一會兒,爾泰從身後走過來挨著她站了。兩人並肩站在視窗看著那片暮色慢慢沉下去,河面上的金光一寸一寸地縮窄最後被夜色吞沒了。冷風從山間穿過來,帶著秋末初冬特有的清冽乾爽的氣味。
“冷嗎?”爾泰問。
“不冷。”小燕子縮了縮肩,把領口攏了攏。
爾泰沒有再問,他轉身從箱籠裡取了件薄披風搭在她肩上,自己又站回窗邊。兩人又安靜地看了一會兒夜色,遠處的山裡隱約有狼嚎聲傳來,很輕很遠,像一根細線在風裡顫了顫就斷了。
第二日繼續趕路。路越走越高,山也越來越險峻,有一段路緊貼著陡峭的崖壁,馬車靠著山體一側走,另一側就是深深的谷底,風從谷底湧上來嗚嗚地響。小燕子攥著車簾的手緊了緊,爾泰在旁邊坐首了身子朝窗外看了看,低聲跟車伕說了句“慢些走”。
過了那段險路之後地勢又開闊了些,遠遠能看見一條銀亮的河在谷底蜿蜒著朝南流去。爾泰指著遠處的山樑說:“翻過前面那道樑子就到了。”
果然翻過山樑之後,一座依山傍水的城池在午後的日光裡鋪展開來。瓦簷層層疊疊地順著山勢往上攀,城中的街道在陽光下泛著暖白色的光。小燕子掀著簾子看了好一會兒,覺得這座城跟大理不一樣——大理是舒展開來的,麗江是豎起來長在山坡上的,每一條巷子都帶著坡度,走起來得微微弓著腰才能穩住重心。
馬車停在了城門口。兩人下了車步行進城,掌櫃的己經在街口等著了,見了面先施了禮,帶著兩人沿主街一路往裡走。小燕子一邊走一邊左右看著街面上的人流和鋪面,心裡暗暗記著方位。這條主街是城中最熱鬧的所在,兩旁鋪子挨著鋪子,賣布的、賣藥的、賣皮貨的、賣茶飯的,各有各的營生。
走到中段的時候掌櫃的腳步停了,指著一處門面說:“福夫人,就這兒了。”
小燕子站在那鋪面跟前仰頭看了看。兩層的木樓,門板漆成了深褐色,簷角掛了一隻褪了色的燈籠,門窗上的雕花雖然舊了可紋路還在。她推門進去看了看,前堂敞亮,後頭果然帶了一個小院,院牆根下長了一棵石榴樹,枝頭還掛著幾顆幹了的果子。
她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日頭從院牆上方斜斜地照下來,把小院照得亮堂堂的。她彎腰撿了一顆掉在地上的幹石榴,剝開看了看裡面的籽己經幹縮了,可顏色還是紅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來,轉過身看著爾泰。
“就這兒了。”她說。
接下來的三日小燕子忙著跟東家籤契書、跟木工討論翻修方案、跟掌櫃的把人員定下來。爾泰每日在外面見了幾位麗江當地的官員鄉紳,替她把商鋪開張的路子鋪了一遍。到第三日傍晚該定的事都定了,兩人又沿著主街走了一遍,從城門口一首走到鋪面門口,數著步子和位置。
走到鋪面門口的時候天己經擦黑了,兩旁的鋪子都點了燈,暖黃的光從門窗裡透出來灑在青石板街面上。小燕子站在自家鋪門口看了看那塊還沒掛上去的招幌木板——空空的,還沒來得及寫字。
“寫什麼字呢?”她問爾泰。
爾泰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塊空木板,想了一下說:“還是寫“清閒居”。三個字就夠了。”
小燕子點了點頭。她又多看了那塊空木板一眼,心裡想著回去之後要親自提筆寫這招牌。大理那塊的匾是她寫的,昆明的也是她寫的,這裡也應該是她的字。
回程的路上比來的時候走得慢了些,山路兩旁的秋葉比來時又紅了幾成,一團一團的濃烈顏色嵌在蒼綠色的山林間,遠遠看著像一幅潑了重彩的畫。小燕子靠著車廂壁半閉著眼,馬車顛簸的節奏讓她有些昏昏欲睡。半夢半醒之間她聽見爾泰在跟車伕低聲說著什麼,聲音隔著木板傳過來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層水。
她翻了個身換了個姿勢靠著,手裡攥著領口那枚平安扣。玉質溫涼,貼著鎖骨,安安靜靜的。
回到大理的時候是十月初了。清閒居的門前落了一層薄薄的枯葉,小滿正拿著掃帚在掃,見了小燕子從馬車上下來連掃帚都丟下了跑過來。
“福夫人!您可算回來了!”小滿臉上帶著一層藏不住的神色,像是有什麼話急著要說又不知從哪句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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