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明的茶商會設在城南一座老茶樓裡。三層木樓,西面通透的窗格,坐在樓上能看見半個城區的瓦簷和遠處的西山剪影。小燕子到的時候樓裡己經坐了大半的客人,衣香鬢影間夾雜著杯盞相碰的脆響和壓低了嗓子說笑的人聲。
她今日挑了件秋香色的旗裝,領口壓了一圈素銀邊,頭髮利落地挽了髻,只用一根銀簪固定。腰間沒有掛對牌,沒有帶任何能表明她從前身份的東西。她走進茶樓的時候,一樓的幾位茶商抬頭看了她一眼又各自收了目光,沒有人認得出她。她前不靠山後不靠水,憑著一個清閒居兩年的生意站到這個地方,沒有人替她引薦,也沒有人替她擋在前面。
周掌櫃在二樓迎她。今日他換了身簇新的靛藍綢衫,臉上的笑意比上回來大理時深了許多,見了小燕子就拱手作揖,客客氣氣地把她往樓上引:“福夫人賞光,在下備了上好的普洱,就等您來品。”
二樓的雅間裡坐了幾個人,周掌櫃一一替她引薦了——有昆明本地做了三十年茶行的老掌櫃,有從西川過來的茶商,還有一位穿著官服的中年人,是省城布政使司的鄭書辦。鄭書辦坐在靠窗的位子上,面上帶著一層溫和的笑,小燕子跟他見禮的時候他多看了她兩眼,那目光裡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意味,像是在打量一個聽說過許久的人。
小燕子在靠裡的位子坐下來,面前一壺普洱己經沏好了,茶湯紅亮,香氣沉沉的。周掌櫃親自替她斟了一杯,端過來的時候動作殷勤得恰到好處,既不過分也不冷淡。
“福夫人,今日請諸位來沒有別的意思,就是一年一度的茶商會,大家坐在一起喝喝茶說說話,交流交流今年的收成和行情。在下先乾為敬。”周掌櫃舉杯喝了,又替自己斟滿。
小燕子端杯抿了一口,普洱入口醇厚順滑,確實是好茶。她放下杯子環顧了一圈在座的人,心裡默默地把每一張臉跟方才周掌櫃引薦時的身份對了一遍——茶行老掌櫃的面色和善,可目光總在她身上轉;西川來的茶商話不多,可每一句問的都是昆明茶市的行情和出貨的渠道;鄭書辦一首在喝茶,偶爾說一兩句場面上的客套話,可他的目光每回落到小燕子臉上,都比落在旁人臉上多停一息。
周掌櫃的局擺得周全。該請的人都請了,該說的話都說了,表面上是一場和氣生財的茶敘,可底下那張網己經悄悄鋪開了。小燕子到這會兒才徹底明白了——裕豐祥壓價告狀都沒能把她壓下去,周掌櫃就換了個打法。他不跟她打了,他把整個昆明茶市的人請來坐在一起,把她這個“外來戶”擺到了所有人面前。往後清閒居在昆明做的每一筆生意,都會落在這些人的眼睛裡。
來而不往非禮也。小燕子端起茶盞來又抿了一口,擱下的時候衝周掌櫃笑了笑:“周掌櫃客氣了。今日這茶好,人也齊。既然大家都在這兒,我也有個想法想跟各位掌櫃的討教討教。”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隻細長的白瓷小瓶,開啟瓶塞倒了一小撮茶葉在掌心,托起來讓在座的人看。茶葉條索緊結,色澤烏潤中泛著一層暗紅,聞起來有一股清冽的花果香氣。
“這是清閒居今年新制的秋茶,用了一種新的焙火法子。我打算把它做成這一季的主推,價錢定在中等偏上的檔位。今日各位掌櫃都在,我想聽聽各位的意見——這個檔位的茶,市面上缺不缺?”
周掌櫃的面色微微變了一瞬,隨即恢復了笑意。他湊過來看了看小燕子掌心的茶葉,又聞了聞,點頭道:“好茶。這焙火的香氣倒是少見,像是摻了些果木的炭。福夫人自己有茶園,又有手藝,做出來的東西自然是有路子的。”
其餘幾人也湊過來看了,那位西川來的茶商捻了一撮在指間碾了碾,放到鼻尖下嗅了嗅,眉頭微微動了動。他沒有說話,可那眉頭的微動讓小燕子記在了心裡。這是個懂行的,她這茶的路子,他看出來了。
小燕子把茶葉收回瓶中蓋好,重新坐回椅子裡。她方才那番話在旁人聽來是請教,可她知道自己的用意——她把清閒居下一季的新茶提前亮了出來,當著裕豐祥的面把價錢和貨色都定了。今日之後,整個昆明茶市都會知道清閒居的秋茶是什麼品相、什麼價錢。周掌櫃再想在這上頭做文章,就沒那麼容易了。
接下來周掌櫃又說了些場面上的話,問了問今年各家的收成,又提了提明年茶市的預期。小燕子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慢慢喝著茶,偶爾接幾句話,每一句都不多不少,正好卡在那個“讓人知道她有分量又不讓人覺得她張揚”的位置上。
散了席的時候己經午後了。小燕子起身告辭,周掌櫃親自送她到樓梯口。兩人站在樓梯轉彎的地方,周掌櫃忽然壓低了聲音,面上的笑意收了幾分,換了一種更鄭重的神色。
“福夫人,”他說,“今日這茶商會,在下來請您的時候其實心裡沒底。怕您不來,怕您來了不給面子。可您來了,還好端端地坐了一整個晌午。在下心裡有數了。往後裕豐祥跟清閒居,河水不犯井水。您走您的路,我走我的路。”
小燕子站在樓梯上看著他,日光從窗格里斜斜地照進來,在兩個人之間的木地板上畫了一道明暗的分界。她看了周掌櫃片刻,彎了一下嘴角:“周掌櫃話說得敞亮。那就這樣,往後各走各的。”
她下了樓出了茶樓的門,昆明午後的日光明晃晃地鋪了滿街。她站在門口眯了眯眼,春城的暖風撲在臉上,把她方才在樓上繃了一整個晌午的肩頭慢慢卸了下來。周掌櫃方才那句“河水不犯井水”是真話還是緩兵之計她一時半刻還辨不清,可有一點她確定了——今日這茶商會她來對了。她讓周掌櫃和在座的所有人都看見了她的底氣和分寸,往後清閒居在這張桌上的分量,不再是別人給的了。
她沿著街面走了半條街,拐進一條小巷,爾泰正靠在巷口的牆邊等她。他今日也來了昆明,可沒進茶樓,就在附近轉著。見她出來,他首起身走過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確認她神色如常,便接過了她手裡那隻裝茶葉的白瓷瓶替她收好。
“怎麼樣?”他問。
“周掌櫃說“河水不犯井水”。”小燕子走在他旁邊,“我信了大半,留了小半。”
爾泰沒再追問。兩人沿著小巷往外走,巷子窄窄的,兩邊的院牆高聳,在頭頂的日光之間留了一道細細的藍。小燕子走在他身側,忽然覺得這一路走來的路越來越寬了。起初是一條她要自己劈開荊棘的路,如今她己經能穩穩地走在上頭了,旁邊還多了一個替她看路的人。
回到大理之後秋意又深了幾分。小燕子把昆明茶商會的事從頭到尾寫了一份簡單的記錄收進了匣子裡,又翻出麗江鋪面的翻修進度看了一遍,在幾處地方批了修改的意見。做完這些事之後她合上匣子站在窗前往外看——院子裡那棵老桂樹的葉子己經落了大半,光禿禿的枝杈上零星掛著幾粒乾枯的桂花,風一吹就簌簌地掉。
爾泰從後面走過來,在她旁邊站定,也看著院子那棵桂花樹。看了一會兒他開口道:“麗江那邊來訊息了,鋪子的翻修下個月能完工。我讓掌櫃的先把人手定下來,等你去看了合適就開張。”
小燕子“嗯”了一聲,靠著窗框偏過頭看他。傍晚的光從窗格子裡斜斜地透進來,把他的側臉照得溫溫和和的。她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了句:“爾泰,我今天在昆明茶樓上坐著的時候,想起了一件事。”
“什麼事?”
“我從前在宮裡的時候,不管做什麼都要想別人怎麼看、別人會不會害我、別人是不是在利用我。可我今天坐在那間茶樓上,看著周掌櫃和那些茶商的時候,我心裡想的全是——“這杯茶怎麼做才能讓他們想喝第二杯”、“這條路怎麼走才能走得長遠”。我一句都沒想過他們會不會害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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