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裡大理又落了頭一場薄雪。山上覆了一層白,城裡的屋簷上也積了薄薄的一層,日頭出來的時候化了大半,順著瓦簷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街面上的人裹著厚衣裳縮著脖子快步走著,清閒居門口的石階在晌午前結了薄冰,小滿撒了一層灶灰防滑。
小燕子坐在櫃檯後面翻今年最後一批賬目,手邊擱著一盞熱騰騰的酥油茶,是隔壁鋪子藏族老闆娘送來的。她端著喝了一口,鹹香滾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她擱下茶盞繼續看賬冊,翻到最後一頁的時候發現小滿己經替她把年終彙總的單列好了,各項收入支出清清楚楚,還用紅筆在旁邊批了備註。她看著那幾行紅字彎了嘴角,提起筆在後面批了個“閱”,又添了一句“明年加一成的紅利,年底隨年禮一併支給。”
她把賬冊合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肩頸,走到窗前往外看。街對面賣臘肉的鋪子門口掛了一排紅亮亮的臘腸和臘肉,被日頭曬得油光光的。兩個小孩兒蹲在屋簷底下拿木棍撥弄結在臺階邊沿的冰稜子,冰稜碎了一地在日頭底下亮閃閃的。她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去把櫃檯上的東西歸攏好。
這日提前關了鋪子,小燕子把兩個幫工的姑娘叫過來發了今年的紅利和年禮,又額外給小滿多裝了一包茶葉讓她帶回家去給爹孃。小滿紅著臉推辭了一回收下了,抱著茶葉包站在門口衝小燕子說:“福夫人,明年我還來。您別嫌棄我笨手笨腳的。”
小燕子拍了拍她的肩說:“嫌棄你笨手笨腳的我就不會讓你去管昆明的分號了。明年開春你往昆明去,那邊的掌櫃說你做事利落,讓你去幫把手。”
小滿張著嘴愣了一瞬,隨即笑著使勁點頭,抱著茶葉包跑進了暮色裡。
關了鋪門往家走的時候天己經全黑了。街上掛起了年節的紅燈籠,一盞接一盞地從街頭亮到街尾。小燕子走在那些燈籠底下,影子被拉得忽短忽長地在她腳前變換著。她走得不快,邊走邊看路兩邊的人家——有人家的窗紙上映著一家老小圍坐的影子,有人家的門縫裡漏出飯菜的香味和說話的笑聲,有人家的院子裡傳來鞭炮的零星脆響。
走到自家院門口的時候爾泰正好從裡頭出來,手裡端著一隻粗瓷碗,碗裡熱氣騰騰的。他見小燕子回來了便把碗遞到她手邊:“剛熬的薑糖水。外頭冷,喝一口再進屋。”
小燕子接過來就著碗沿喝了一大口。姜的辛辣和紅糖的甜混在一處,從喉嚨燒下去把她凍了一路的寒氣都逼了出來。她把空碗遞還給爾泰,他順手擱在了門邊的矮牆上,伸手替她把落在肩上的一小片枯葉摘了。
“今日鋪子提前關了?”他問。
“嗯。年禮發了,紅利也分了。小滿明年開春去昆明。”
兩人進了屋,灶上燉著一鍋臘排骨,咕嘟咕嘟地冒著泡。滿屋飄著肉香和草藥的味道,小燕子湊到鍋邊聞了聞,又轉頭看了看桌上。一碟炸花生米,一盤涼拌折耳根,一壺燙好了的米酒。菜不多,可擺了滿滿一桌,熱氣騰騰的。
年夜飯兩個人吃的。米酒喝了三巡,小燕子的臉微微泛了紅,靠在椅背上看著爾泰又給她夾了一筷子臘排骨擱進碗裡。她低頭看著那塊油亮亮的排骨,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爾泰,我在宮裡過過一個除夕。”
爾泰放下筷子看著她,等著她往下說。
“那會兒我也喝了酒。坐在宴席上,旁邊都是人,可我覺得整個大殿裡就我一個人。我笑了,可那笑是掛上去的。”她把碗裡的排骨夾起來咬了一口,嚼著嚥下去才續道,“現在我坐在這裡——就咱兩個人,我就覺得整個天底下都是滿的。”
爾泰沒有接話。他端起酒壺又替她斟了一杯,擱在她手邊。動作很輕,杯子在桌面上發出極輕的一聲磕響。小燕子端起那杯米酒又抿了一口,甜絲絲的暖意從舌尖落下去,她覺得一輩子都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樣踏實過。
年夜飯吃完了兩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天上沒有月亮,星星倒是稠密得很,密密麻麻地鋪了滿穹頂,像一匹綴了碎銀的深藍綢緞被風輕輕抖著。小燕子站在院中仰頭看了許久,脖子都酸了才低下來。爾泰站在她旁邊,也在看星星,風吹動他的衣襬,他攏了攏袍子,沒有催她進去。
“明年,”小燕子忽然說,“我想在清閒居旁邊開一間小小的書鋪。”
爾泰偏頭看她:“書鋪?”
“嗯。不用大,夠擺幾百本書就行。專收那些寫西南山水人情、地方風物雜記的書,也賣筆墨紙硯。我從紫薇的信裡知道了她在濟南的書鋪怎麼做的,我想著在咱這邊也開一間。城裡讀書人雖不多,可慢慢養著總能養起來的。”
爾泰聽完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只是轉過身看著她,目光裡有一種穩穩的篤定,像在說你想做就去做,我替你兜底。
小燕子看懂了他的表情,沒有再解釋。她又仰頭看了會兒星星,覺得冷了就攏了攏衣領轉身往屋裡走。爾泰跟在後面伸手替她推開了門,燈影從門裡湧出來兜了她一身。
除夕夜就這麼過去了。沒有鞭炮喧天的熱鬧,沒有滿宮的燈火通明,就兩個人一頓飯一壺酒一院子星星,平平淡淡的,可小燕子回屋躺下的時候覺得這一年的結尾比任何一年都好。
正月初三那日清閒居開了張。開張的炮仗在門前放了長長一串,紅紙屑鋪了半條街。小燕子站在門口看著那串炮仗噼裡啪啦地響完,青煙在晨光裡嫋嫋地散了,街面上又重新響起了腳步聲和招呼聲。
她正準備轉身回櫃檯,忽然看見街對面站了一個人。
一個穿著灰藍棉袍的老者,站在對面鋪子的簷下,像是站在那裡看了有一陣子了。他身形清瘦,背微微有些佝僂,臉上沒什麼表情,就安安靜靜地看著清閒居門前那串燃盡的炮仗紙屑。小燕子的目光落在他臉上的時候,心裡忽然動了一下——這人她沒見過,可他站立的姿態和她夢裡的某個模糊的影子疊在了一處。
她正要走過去搭話,街面上湧過來一隊踩高蹺的,花花綠綠的隊伍從兩人之間穿過去,鑼鼓聲震耳欲聾地蓋住了所有的聲音。等隊伍過去了,那老者站的地方己經空了,只剩下灰藍的影子融進了正月初三的日頭和街面上來去的人流裡。
小燕子站在門口又看了那個方向幾眼,確認人己經走了,才慢慢收回目光轉身進了鋪子。可那個清瘦的身影在她心裡留了一個淺淺的印子,她總覺得在哪裡見過那個站姿,可就是想不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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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章七十西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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