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珠格格之燕回浮生錄》第48章 春至(1)

作者:牽着毛驢走路615·4小時前

翻過年來日子像抽了條的新柳,一天一個樣子地往前竄著。二月裡蒼山上的雪化了大半,山腰的林子透出一層茸茸的嫩綠,城外的田埂邊冒出了細細的草芽。清閒居門口的臺階上曬了半日的太陽就能坐人,來喝茶的客人把桌子搬到門口的空地上,就著春風和日頭慢慢喝著。

小燕子最近忙著新開書鋪的事。她把清閒居隔壁那間原本當庫房的屋子騰了出來,讓木工打了幾個簡單卻結實的書架沿著三面牆排開,中間放了一張長桌和幾把椅子供人坐著翻書。她從昆明和成都訂了一批書回來,多是些西南風物誌、遊記雜錄、詩詞文集,也有幾十本給小孩子看的故事畫冊。書鋪開張那日門楣上掛了一塊新匾,寫了三個字——“拾翠堂”。

開張的頭幾天來的人不多,多數是清閒居的老客順路過來翻翻。小燕子也不急,每日坐在書鋪靠窗的位置,手裡捧一本新到的書翻著,有人進來她就抬頭笑一笑,說一句“隨便看”,又低頭繼續看她的書。她不催客人買,也不主動推薦,就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裡,把一間小小的書鋪坐成了一道讓人願意停下來多站一會兒的風景。

三月裡的一天下午,小燕子正在拾翠堂整理新到的一批書冊,門外走進來一個人。那人穿著一件半舊的茶色短褂,頭上戴了頂草帽,帽簷壓得低低的遮了大半張臉。他在書架前站了一會兒,抽了一本《滇南山水志》下來翻了翻,又放回去。放回去之後他沒有走,站在書架前面望著那排書脊出了一會兒神。

小燕子從書堆裡抬起頭來看了一眼他的背影,覺得有些眼熟。她放下手裡的書走過去,站在那人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開口說了句:“這位客官,有什麼需要的嗎?”

那人轉過身來。草帽簷下的面容被午後斜照進來的日光清清楚楚地照亮了,小燕子看清他的臉之後猛地愣在了原地。

是福倫。

不是去年冬天來大理時穿著官服、被馬車接進門的老福倫,是一個換了身素常衣裳、戴了頂舊草帽、像個走長路的旅人一樣站在她書鋪裡安安靜靜翻書的福倫。他看著小燕子愣住的表情,微微彎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很淺,可那裡面有一種她從前在宮裡從來沒有見過的、像是卸了所有架子之後的鬆弛。

“爹?您——您怎麼來了?”小燕子緩了好幾息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連忙搬了把椅子過來讓福倫坐下,又去隔壁沏了壺熱茶端回來。

福倫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來,摘下草帽擱在膝上,接過茶盞喝了一口,慢悠悠地開口:“在京裡待了一整個冬天悶得慌,出來走走。路過雲南,想著你們在這兒,就來住幾日。正好看看你那書鋪子開得怎麼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平平淡淡的,像在說一件最尋常不過的事,可小燕子注意到他眼底有一層被日頭曬出來的暖色,比在京城時看著精神了許多。她在對面坐下來,又仔細看了看他的面色——確實比福倫上次走的時候紅潤了些,鬢邊的白髮也像是被南方的日頭染得淡了些。

“您一個人來的?怎麼也不提前打封信?我好去城門口接您。”

福倫擺了擺手:“不用接。我自己走得動。你們忙你們的,我在城裡轉轉看看,住幾日就走。”他把茶盞放下,目光在書鋪裡掃了一圈,落在那些排列整齊的書脊上,微微點了點頭,“這鋪子開得好。比濟南那間敞亮。”

小燕子陪福倫坐了好一陣,把書鋪和清閒居的事撿幾件說了說,又問了幾句京裡的情況。福倫答得也簡單——皇上身子康健,太后精神也好,令妃偶爾唸叨她,沒有什麼大事。他說到“沒有什麼大事”的時候語氣輕描淡寫的,可小燕子總覺得他千里迢迢從京城來到雲南,不會只是為了“住幾日就走”那麼簡單。但她沒有追問。

傍晚爾泰從府衙回來,推門看見福倫坐在院子裡喝茶,整個人怔了一瞬,隨即快步走過去喊了聲“爹”。福倫抬頭看他,點了下頭說了句“瘦了些,精神倒好”。

那晚一家三口在院子裡擺了飯。福倫喝了幾杯米酒之後話比平日裡多了一些,講了些京城的舊事和濟南的書鋪新進了一批什麼書,又問了問茶園的事。爾泰說今年春茶的芽發得比去年早,估摸著三月中下旬就能采頭一茬了。福倫聽了點頭道:“那正好,我多住幾日,看看你們採春茶。”

小燕子端著酒杯的手微微一頓——福倫說“多住幾日”。他原說要住幾日就走,如今說“多住幾日”,口風鬆了。她看了爾泰一眼,爾泰也正看她,兩人交換了一個旁人讀不懂的眼神。

接下來幾日福倫果然沒有急著走。他每日清早起來沿著城外的河岸走一圈,回來的時候手裡常攥著一把不知名的野花或幾片形狀特別的葉子。上午他去清閒居坐坐,點一壺茶看著街面上的人來人往,也不跟人多說話,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喝茶看著。午後他有時候去拾翠堂翻書,有時候沿著主街慢慢地逛,像每一個來大理養老的平常老人家一樣。

小燕子沒有特意去陪他。她照常忙鋪子裡的事,只是每日多備一碟他愛吃的桂花糕擱在茶桌上。她發現福倫不太喜歡被當成“客人”款待,他更喜歡自己安頓自己、自己走自己的路。

三月中旬的時候茶園果然開始採春茶了。那日小燕子一早去了城外,福倫也跟著去了。他換了身利落的短打,蹲在田埂邊看採茶的人如何掐尖、如何在指間翻轉、如何把嫩葉放進揹簍。他看了很久,然後自己伸手試了一回,掐下一片嫩芽在指間捻了捻,湊到鼻尖聞了聞。

“好茶。”他說。

小燕子蹲在他旁邊,手裡也捏著一片剛掐下來的嫩芽。日光照在兩個人身上暖融融的,茶園在春風裡一片一片地泛著新綠。她偏頭看了福倫一眼,忽然覺得這個老人家比她在宮裡見過的那個福大人更像一個人——一個會彎腰掐茶葉、會蹲在田埂邊曬太陽、會為一片嫩芽皺一皺鼻子聞一聞的人。

那天晚上回到家裡,小燕子把一包新採的春茶芽放在桌上。福倫坐在燈下拆開來看了看,又把茶葉包好推回她面前,說了句:“今年這茶,起什麼名?”

小燕子想了想說:“還沒起。等製出來嚐了再說。”

福倫點了點頭,沒有再問。他站起來往自己住的屋子走了幾步,又停住了。他沒有回頭,背對著小燕子站了一會兒,忽然開口說了一句話。那聲音不高,隔著一盞燈的距離傳過來,卻清晰地落在小燕子耳朵裡:“安和,朕——我在京城的時候,總想著你們在外面是不是過得好。如今來看了一眼,放心了。”

他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這茶不用起太花哨的名。叫“春歸”就很好。”

他說完便進屋去了,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響。小燕子坐在燈下看著那扇合上的門,手邊那包春茶葉在燈影裡泛著嫩生生的綠。她伸手把茶葉包攏了攏收好,心裡把那兩個字輕輕唸了一遍——“春歸”。春歸,春日歸來。福倫這輩子跟皇上跟了大半輩子,說了一輩子官話場面話,最後到了雲南,蹲在田埂邊掐了一片茶葉,起了這麼一個簡簡單單的名。

小燕子把茶葉包好放進抽屜裡,站起來熄了燈。走到臥房門口的時候她回頭看了一眼福倫那間屋的門縫,裡面的燈己經滅了,安安靜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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